首页 -> 1999年第11期
身体里的感觉
作者:白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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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我们又上路了。我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把我们分开了。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呢,也正是他所需要的。我们走过了无数的城市和乡村。南方、北方、东方和西方。雪山、草地、沙漠、高原、平原、丘陵、海滨。他一路讲着岳飞,在每一个有人的地方。更多的时候,我们绕开城市,因为城市越来越需要的不是说书艺人,而且也不是岳飞。我们去那些边远而古老的乡村小镇。那里的人们还热爱岳飞。我们赶乡场。一个乡场一个乡场地转。乡场上的旅店都管饭,价格便宜。我们再也没有住过山洞。就这样,我一天一天大起来,直到有一天,在一个非常小的乡场上,人们一致要求我也来一段,我就来了。站在桌子后面,一开始,我有些心慌。岳飞是大英雄啊,我怕我说不好,我怕我说的岳飞不是岳飞。我看见他挤在众人之中,给我笑,给我点头,又带头给我鼓掌。我就说了。说着说着,我浑身的血就慢慢燃烧起来。我发现我的身体里有个岳飞。我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我看见在人群里的他突然哭了,他就挤出了人群。我终于在乡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找到他。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哭得非常伤心。我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你已经大了,不再需要我了。我就在他的面前蹲下身,把一个宽厚结实的背给他。他迟疑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爬到我的背上。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明了,是我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背着他一个乡场一个乡场地给人们讲岳飞。在一个叫王家场的乡场,一个叫英的女孩托人捎信给我,说愿意嫁给我,不嫌我穷,也不嫌我有个年迈的父亲,条件是我留在她家,和她一起好好过日子。这对我是一个很大的诱惑。我见过那个叫英的女孩,在王家场的时候,她几乎夜夜都来听我说岳飞。她的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地亮,仿佛随时都有泪水要溢出来。她是一个美丽女孩,一定也是一个好心肠的女孩。但我终于还是离开了王家场。我喜欢在路上走着的感觉。我喜欢一个乡场一个乡场地转着给人们讲岳飞。我只有在给人们讲岳飞的时候才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个岳飞。我喜欢我的身体里有个岳飞的感觉。我知道他也不愿意我停下来,因为我多次发现,当我的目光落在某个美丽女孩的脸上时,他的目光就落在我的脸上。现在,该轮到他从我的身体里闻那股熟悉的马的温暖气息了。我背着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嘴总是在我的脖子上吹气。我知道他是在嗅我身上的味道。潮湿而清新的草原味道。真正的马的味道。也许说不定还有大英雄岳飞的味道。
我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我背着他在崇山峻岭里翻越。山路蜿蜒曲折,没有尽头。在这之前,我们在这个巨大的盆地里漫游了近两年,从康藏公路直接抵达西藏。我们的脚下正在爬着的那座山大概叫云中山吧?在我的记忆里,叫云中山的山很多,意思是说那山很高,有一部分在云里头。我们在山窝子里走着走着天就黑了下来。前不着村后不挨店,我们决定就那么走下去,直到有住宿的地方为止。反正我年轻,有的是力气,他呢?想睡的时候可以在我的背上睡,就像从前我在他的背上睡一样。我们那么走了没多久,月亮就完全上来了。月亮上来,山坡上缭绕的雾霭就淡了下去,于是我就看见不远的山梁上有一座庙。我想这下好了,有吃饭和睡觉的地方了。我就调整方向,朝山梁子奔过去。那山梁子看着很近,其实有好几十里路,我走了快三个小时。到了山梁子上,感到山下的风呼呼往上吹,茅草和树,都在不住地晃动,仿佛有些什么东西飘忽不定地来来去去,类似传说中的鬼魂。朦胧中,我看清了庙里还有灯火。我有些兴奋,给背上的他说:快到了爸。他没吱声,反而用那惟一的一只手更紧地抓住我,那一瞬间,我可能感觉到了他抓我的手有些颤动,但我没在意。我年轻,气盛,血旺,胆大,没有什么害怕的。有时候,我发现他完成了一种蜕变:成为从前的我,十岁时候的我。他对我的无限的信赖,使我非常满足。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时刻左右着他的视线了,他的目光总在我的身上,最多偏离到周围一米远的地方。时不时,我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蓝宝石一样的泪水了。一看见那蓝宝石一样的泪水,我的心就生出百般柔情,于是,世间所有的人和物都变得可爱了。离庙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就听到喝酒划拳的声音,想,这有点奇怪,庙里的和尚怎么也喝酒而且还划拳呢?心这么想,我的脚下可没有犹豫。庙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一脚就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座废庙,里面没有和尚。喝酒划拳的是三个和我们一样赶路的人。我冲他们笑了一笑,回身掩上庙门。然后,我走近他们,朗声说:三位大哥,我们父子俩今晚想在这儿借一宿,请三位大哥给个方便。我这么说完之后,一左一右的两个愣住了,中间一个赶紧说好啊好啊快坐下来也吃点东西喝点酒吧。那愣住的两个,我发现在我一脚踢开庙门的时候有些吃惊,第三个也有些吃惊,但他们吃惊的性质不一样,究竟怎么不一样,很快我就看出来了。我看出来后装着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我把他放在高高的供台后面一个大肚菩萨的脚下,并且找了一根木棍放在他的旁边,然后,我走到他们三个人跟前,俯身拿起两块饼,又掰下一条鸡腿,塞进他的手里,我说爹,吃点东西吧。他接过去后,并没有立刻就吃,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逗留。我懂他的意思。我在他的一个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我过去坐会儿。我说。我转身来到那三个人跟前,和他们一样,席地而坐。我再也没有回过头看他。我听见在我的身后,他开始啃鸡腿了。我可以肯定,他的目光一直在我的背上。我的背宽厚结实,除了背他之外,还没干过别的事。我先吃了三块饼。我的确有些饿了。我吃饼的时候,他们都看着我,但是,不一会儿,我就端起了酒碗。我给他们说三位大哥,小弟确实饿坏了,我先喝了这碗以示对三位大哥的敬意。我仰起脖子,咕噜咕噜,一碗酒就见底了,随即,我又满上酒碗。现在,我有必要将这三个人介绍一下了。这三个人都西装革履,而且都随手带着一个金属密码箱,喝酒之余,还时不时拿手摸摸,可见其贵重。三个人的年龄差不多,中间一个大点,有四十岁的样子,另外两个最少也不低于三十五。另外两个样子很像,可能是双胞胎。恍惚一看,这三个人长相都有些像。原来大点的那个是另外两个的表哥。另外两个果真就是双胞胎。他们这是出去打工发了财回老家。这些,都是我和他们喝酒时,年龄大点的表哥逐渐告诉我的,其实,他不说,我也猜得差不多了。我还非常准确地猜出了他迫切想告诉我而又不敢告诉我的话。他迫切想告诉我而又不敢告诉我的话,稍后,大家就知道了。表哥接着说,他一开始在广州打工,后来去了深圳,最后才到的海南。他在海南办起一个公司后他们兄弟俩才去的,是他给他们来信,叫他们去的,他们是他的保镖。他们在家的时候跟山里的一个高人学过武,打起来十几个人近不到跟前。说完之后,他端起酒碗,一个仰脖子喝尽了。他喝酒的表情痛苦至极,然后,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他看我的那一眼,目光的复杂,是我第一次见到。我这一生见过的目光里,这位表哥的可谓复杂之最。表哥那么看我一眼之后,从我的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表示,就放声哭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我苦啊,我他妈给人打工时天天当孙子,一分钱一分钱地攒,全是血汗钱啊,好不容易我才自己开了一个公司……我,都他妈四十岁了,还没有睡过女人,你说我冤不冤?我冤不冤啊兄弟?他猛然间就扑到了我的怀里,兄弟兄弟啊……那一对双胞胎赶紧架住他把他拖到了一边。表哥你喝醉了,他们说。我没醉,我没醉……表哥叫喊起来,我心里明……你真的喝醉了表哥,他们把他按到一个角落里。他抵抗着挣扎着企图从那个角落里爬出来。我还要喝!他叫喊,我喝十斤都没事。他竟然站了起来。让他再喝点吧,我说,我看他的酒量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都好。我的声音不大,但具有足够的穿透力。他们三个都静了下来,一时有些呆。我接着说:还有这么多酒菜,不吃了多可惜。对,表哥说,我还饿着哩。他就奔到了我的跟前。你们两位也坐下再吃点吧。我说。我有些醉了,他们中的一个说。他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表哥一悚陡然就移到了我的对面。说时迟,那时快。我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准备好了,等的就是这一刻。那人猛虎一般朝我扑来,在他扑近我之前的一刹那,我的身体整个往后一仰,就抓住了他的裆。我知道生命的关键时刻不能要风度。我用力一捏,就听得一声惨叫,他倒了下去。他双手捂住那东西,痛得在地上打滚,天亮之前,他是站不起来的,这,我可以肯定。可是,剩下的那位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把斧头。他呼呼地舞着,只见一片银光在旋转,就到了我的跟前。我知道我不能躲。我身体里的岳飞活了。我身体里的岳飞挑一杆长枪就冲进了那一片银光。结果大家可想而知。我的右臂齐展展被砍掉了。那人呢,躺在地上,和我的右臂在一起,他的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一双眼睛大大地瞪着,从背后看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跟他差不多了,我们俩都缺了右臂,看上去,我更像他的儿子,没有右臂,可以理解成遗传。我知道我在一步不差地重复他走过的路。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个时代无论怎么前进,总是需要有一个人扮演岳飞。就让我一辈子扮演岳飞吧。我高兴我十岁那年做出的这个选择。有一天---这一天,我不想叙述。这一天,他离开了我,或者换一个说法,他完全融进了我的生命,彻底成为了我。我就发现我的头发也变得像钢针一样硬了,也开始花白。我走路的姿态已没有以前从容。在一个又一个乡场说岳飞的时候,我就开始留意那些挤到前面来的男孩。那些男孩,他们的眼睛真亮啊。他们的眼睛里都有无数的蓝宝石。我一天比一天老了,一天比一天不中用了,我知道,我掩饰不了自己的伤感。我的伤感,你是不了解的。我在等待,同56 短篇小说
时也在寻找那个十岁的男孩。我一个乡场一个乡场地转游,一次一次惊喜,又一次一次失望。这样,我就来到了你家门前。你手里捧着一本小人书坐在门槛上正看得入神。你一直没有抬头,所以,你就一直没有发现我在一棵树阴下注视你的目光。我离开的时候,一条大黄狗追赶着,它在我的腿上咬了一口。我在你家附近的一个场住了下来。不久,我的名声就传到了你的村庄。这天,你终于来到我的桌子前。这天,我的岳飞是为你一个人说的。这天的岳飞是我有生以来说得最好的一次。我看见你一步三回头地回家的背影,仿佛就是十岁时候的我,你不知道,泪水是如何模糊了我的双眼。第二天很早,你就出现在我的桌子前,你背着那只你的奶奶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为你缝制的蓝色书包。第二天,你本应该去村小学上学的,但是为了我,说准确点是为了岳飞,你逃学了。我无法阻止你逃学。在你逃学逃到第五天以后,我决定离开了。我知道,你再逃学,就会引起你的父亲注意了,老师会找到你的家。我选择天黑以前那一段比较朦胧的时光离开。我知道一开始你会远远地跟着我,因为你还有些害怕,还有些拿不准,但是,天黑下来以后,你就会迅速靠近我,紧跟着我的步子。我会那样一步不停地走上大半夜。你别看我一直在你的前面走,走得没有半点情义,可是我的整个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身上。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感知之中。在你又累又饿又困的时候,我们就到了一个小镇。小镇上有家管饭的旅店在等着我们。那老板也叫我岳师傅。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上路了。我仍然走在你的前头。你时快时慢地跟着我,又兴奋又不安,一双眼睛大大地睁着,含满蓝宝石一样的泪水,常常把目光停驻到我的头上。我知道我的头上除了头发什么也没有。你是在看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像钢针一样硬且花白着。我在对你说岳飞的时候就已经暗示过你只有岳飞才有这样的头发。你还会常常走到我的身边,皱起你的小鼻子,你一定会从我的身上闻到一股你非常熟悉的马的温暖气息。我呢,会走着走着就突然停下来,问你:你干吗一直跟着我?
我装着生气的时候其实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我知道因为你岳飞就永远不会死了。我会把一代一代的岳飞都融进你的生命,让你成为最好的岳飞。
但是我不会把这些告诉你,反过来,我会问你:你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吧?
你一言不发,你已经跟了我三天啦。你歪着头,把我看过来又看过去。你的固执和我小时候一样。紧接着,一阵雷声就打到了我们身边。
这也是一开始就安排好了的。
〔责任编辑 宁小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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