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4期
从严嵩到海端
作者:李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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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有人编一部《中国贪污史》,大概少不了赫赫有名的贪官严嵩;假如有人另编一部《中国廉政史》的话,大名鼎鼎的清官海瑞,则更是领衔主演的人物。无论前者和后者,巨贪和大廉,都出在明代嘉靖年间,我想,绝算不得是这位皇上的荣光。
在中国,某个朝代出贪官,也许并不能证明皇帝昏庸无能,是个窝囊废:即使最精明的君主,驾驭偌大的国家机器,日理万机,百虑一失,也难免疏忽。何况,贪官又不会在脸皮上刻出字来,"吾乃硕鼠是也"。在未捉出之前,谁不人五人六,像模像样。再说,"千里为官,谁不为钱?若不为钱,谁来当官?"在戏曲里,戴纱帽翅的角色出场,这四句念白,很足以表明权力和金钱的互换关系。所以,贪官,是常见的,老实说,清官,倒不常见。
当清官,穷得要死,苦得要命,谁干?因而翻开《二十五史》的任何一史,无不贪官如毛,硕鼠遍地,有时,皇帝就是天字第一号的贪污犯。出清官,必是国家问题成堆,积重难返之际。一定由于皇帝昏庸,而且比较长时期的,达到相当程度的昏庸,到了国将不国,神州陆沉的时候,极个别的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才会凸显出来。
所以,有清官,对皇帝来说,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一旦出现了一个不怕杀头的清官,这台国家机器在运转上,也肯定出了大毛病了。
因此,若无嘉靖,若无严嵩,若无满朝的不正之风,也就显不出海瑞的节操和风范,他也就不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排名不数第一,也数第二的清官了。嘉靖御临天下45年,"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已经到了无可救治的程度,海瑞这才会指着鼻子骂皇帝,"陛下之误多矣","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先有昏君,然后有贪官,再而后才会出现清官;明白这一点因果关系,就知道清官为什么只能受到凡夫俗子的拥戴,而不为他生前以及身后的皇帝所容,最深层的原因,恐怕就在这里。这就好比一开门,乌鸦冲着你叫,不是因为它叫,给你带来晦气,而是因为你要倒霉,它才叫的。对乌鸦"呸呸呸"地表示嫌恶,其实没有道理。
这种讨厌清官的情绪,一直延续到20世纪60年代,在那场关于清官的全民大辩论中,这只明朝的乌鸦,由姚文元奉命责难起,又受到革命群众的一番唾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批判的结论有三:一,清官比贪官更坏;二,清官具有更大的欺骗性;三,清官实际上起到巩固封建统治的作用。所以,宁要贪官,不要清官,不过,姚文元不怎么好意思明说罢了。
晚明狂人,那位不僧不道的李贽,在"文革"中受到欢迎,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他说出了当时当局想说的话:一个贪官可以为害至小,一个清官却可以危害至大。所以,60年代,什么古籍都送到造纸厂化浆的时候,他的《藏书》、《焚书》,不知印了多少,后来卖不出去,只好打折。李卓老一辈子被明清主流社会所訾毁,所摈斥,这一回,倒是正正经经的"文革"高层,加以提携,着实红了一回。
那时,虽有"抓革命,促生产"的最高指示,但机关已无公可办,便只剩下革命。每天要进行数小时的政治学习,轮流捧张报纸,在读贪官比清官更优秀的姚式文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本来是应该"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的,"四旧"是毫无疑义的革命对象。但上面一声令下,下面不得不返回15、16世纪,做革命人,谈明朝事,斗走资派,批海青天。
现在回过头去看,"文革"的极左思潮,否定传统文化,实行民族虚无主义,以致年轻人数典忘祖,全盘抹煞五千年古国文明,探本寻源,应与前17年提倡厚今薄古的教育,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策分不开的。所以,小将们才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焚烧书籍,毁坏文物,连景山那棵吊死明代崇祯皇帝的树,也给砍掉。"革命"的歇斯底里,竟然发作到如此不可理喻的地步,深感人性之恶,一旦被煽动蛊惑起来,那不可收拾之势,才叫可怕。
但费解的是,那十年间,一方面粪土一切,恨不能将"四旧"统统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踏上千万只脚,要它们永世不得翻身,好像中国人像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是个没有过去的民族。一方面翻箱倒柜,从批《海瑞罢官》,要害在于"罢官";从全民读《水浒传》,"宋江架空晁盖",从"批林批孔",批臭"克己复礼",到"评法批儒",把商鞅、李斯、韩非,乃至李贽的亡灵,又从历史的垃圾堆里捣腾出来,膜拜供奉。
于是,缠夹于"文革"运动的过程中间,等于断断续续地在全民中,进行了一次文史的预科教育,变相地给老百姓补上传统文化的这一课,也属难能可贵。
一面坚定地与传统彻底决裂,一面又举起老祖宗亡灵,并行不悖,甚至相得益彰。复古情怀,极左思潮,能如此天衣无缝地扭合在一起,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我记得"文革"后期,大概在首都体育馆一次万人集会上,郭沫若宣称要烧掉他全部著作,表示与过去一刀两断的时候,人民文学出版社却在那里大量出版《水浒传》。虽然书的扉页印有毛主席最新指示,但还不是"文革"初期被红卫兵当"四旧"烧毁的《水浒传》吗?至今我还保留这套最高指示本的"文革"《水浒传》,视作珍藏。一时间里,大河上下,长城内外,中国人无不手捧这套古典文学读物,探讨研究,此书自明代问世以来,从来不曾一下子拥有这么多读者。
及时雨宋江很灰了一阵,因为他成了篡党夺权的阴谋家,相隔近一千年后,受到革命群众声厉色严的批判。这种正经的荒诞,严肃的滑稽,没有一个人敢于不以为然,更甭说敢于质疑和发难了。都本着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的乖顺,你不想听什么,我绝对不说什么的聪明,坐在那里念念有词。
谁说中国人没有幽默感?不过中国人的幽默,是以"冷面滑稽"的形式表现出来罢了。中国人会暗笑,会窃喜,会蔫着乐,会偷着奚落,会等着看你大出洋相,看你鞠躬下台,看你去见上帝而开怀。这种有足够的耐心,坚持到最后才笑,但面部表情绝对不动声色,一静如水的功夫,恐怕是世界的独一份。
海瑞,肯定是绝对缺乏幽默感的人,所以,他冒死上疏嘉靖。换个聪明的中国人,顶多每天早晨起来,看一眼邸报,他怎么还活着呀!他怎么还不成为大行皇帝呀!也就如此轻描淡写而已,才不会傻不唧唧地买口棺材,去进行死谏呢!
海瑞也像宋江一样,想不到数百年后,又受到吴晗这出戏的牵连,被拉将出来当批判靶子。他也怪不得吴晗,这位《明史》专家要知道这出戏会牵连到更为复杂的背景之中,还不如多打几场牌,怡神悦性呢!海瑞所以被示众,这和清官总是出现在政权发生深刻危机之时,这种伴生现象的兆示性质,是使那些"文革"新贵深深感到不安之处。
其实,清官的出现,除了本人青史留芳以外,实际上屁事不顶。中国的皇帝,尤其那些独夫民贼,在未成阶下囚前,谁也不能拿他怎样的。封建社会中的三百多个皇帝,大部分还是靠上帝那只手收拾掉的。终于,两腿蹒跚了,终于,嘴角流涎了,终于,三宫六院也吊不起胃口了。海瑞这封上疏,顶多使嘉靖受了些刺激,病情有所加重,催促他快一点走向死亡,恐怕是他仅仅能起到的一点作用了。
当然,海瑞也付出了代价,据《明史》,朱厚 拿到等于骂他不是东西的上疏时,气得跳脚,一把摔在地上,喝令左右:"马上给我把这个姓海的逮捕,别让他跑了!快,快!"
在皇帝身边的宦官回他的话:"都说这个人是有名的痴子,他为了上书,准备好了要坐牢杀头,先就买了一具棺材,和妻子泪别,家里的僮仆也早吓得各自走散,看来他是不打算逃跑的。"
"抓起来!"嘉靖吼。
这还不好说,海瑞正等着法办。
抓到诏狱,主管官员按子骂父罪,自然是非开刀问斩不可。但建议砍掉海瑞脑袋的报告,压在皇帝的手中,一直不画圈。就这样,拖到驾崩,海瑞捡了一条命。
朱厚 坐朝近半个世纪,对于臣下,杀、关、放逐、廷杖,无所不用其极,独对如此羞辱他的海瑞,却一根手指头也不碰,令我诧异,后读鲁迅给曹聚仁信:"古人告诉我们唐如何盛,明如何佳,其实唐室大有胡气,明则无赖儿郎。"便恍然大悟,明代很有几位皇帝,爱跟臣下玩心思,逗咳嗽,耍无赖,搞小动作,颇具乃祖朱元璋的流氓作风。
嘉靖不傻,他不想成全海瑞,更不想自己落下纣王杀比干的臭名。
所以,别看朱厚 二十年不视朝,公然消极怠工,躲在西园里斋醮炼丹,朝政一任严氏父子摆布,但也不能以昏君目之。海瑞上书直指他"二十余年不视朝","乐西园而不返",也并不符合实际,这个无赖皇帝不过不想当上班族罢了。对于国家大事,仍旧乾纲独断,对那些直言忤触他的臣下,不但记仇,而且一心报复。甚至,还要派人监听他们的悄悄话,甚至吩咐下去,没有什么可汇报的,讲一点钦犯们逗乐子的事情,让朕听听也可以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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