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4期

响器

作者:刘庆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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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上死了人,照例要请响器班子吹一吹。他们这里生孩子不吹,娶新娘不吹,只有死了人才吹打张扬一番。
  大笛刚吹响第一声,高妮就听见了。她以为有人大哭,惊异于是谁哭得这般响亮!当她听清响遏行云的歌哭是著名的大笛发出来的,就忘了手中正干着的活儿,把活儿一丢,快步向院子外面走去。节令到了秋后,她手上编的是玉米辫子,她一撒手,未及打结的玉米辫子又散开了,熟金般的玉米穗子滚了一地。母亲问她到哪里去,命她回来。这时她的耳朵像是已被大笛拉长了,听觉有了一定的方向性,母亲的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来,她当然听不进去。
  大笛不可抗拒的召唤力是显而易见的,不光高妮,庄上的人循着大笛的声响纷纷向死了人的那家院子走去。他们明知去了也捡不到什么,不像参加婚礼,碰巧了可以捡到喜钱、喜糖和红枣,但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去了。他们是冲着大笛吹奏出的音响去的。这种靠空气传播的无形的音响,似乎比那些物质性的东西更让他们热情高涨和着迷。高妮的母亲本打算一直把玉米辫子编下去,编完了高高挂在树杈子上,给女儿做一个榜样。可大笛的音响老是贴着树梢子掠来掠去,她编着编着就走了神,把玉米辫子当成了女儿的头发辫子。她还纳闷呢,高妮滑溜溜的头发什么时候变得像玉米皮子一样涩手呢!做母亲的哑然笑了一下,很快为自己找到一个听大笛的借口:去把高妮找回来。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高妮的母亲进不去了,只能站在大门口往里看看。响器班子在院子一角,集体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吹奏。他们一共是三个人,一个老头儿,一个中年人,还有一个小伙子。吹大笛的小伙子坐在中间,老头儿和中年人分别在两边捧笙。他们面前置有一张方桌,上面有暖水瓶、茶碗和纸烟。高妮的母亲认出来了,这是镇上崔豁子的响器班子,那个老头儿就是四乡闻名的崔豁子。据说从崔豁子的曾祖父那一辈起就开始吹响器,到崔豁子的儿子这一辈,他们家已吹了五代。换句话说,周围村庄祖祖辈辈的许多人最终都是由他们送走的。他们用高亢的大笛,加上轻曼的笙管,织成一种类似祥云一样的东西,悠悠地就把人的魂灵过渡到传说中的天国去了。吹奏者塌蒙着眼皮,表情是职业化的。他们像是只对死者负责,或者说只用音乐和死者对话,对还在站立着的听众并不怎么注意。他们吹奏出的曲调一点也不现代和复杂,有着古朴单纯的风格。不消说曲调代表的是人类悲痛的哭声,并分成接引、送别和安魂等不同的段落,以哭出不同的内容来。它又绝不模仿任何哭声,要说取材的话,它更接近旷野里万众的欢呼,天地间隆隆滚动的春雷。人们静默地听着,只一会儿就不知身在何处了。有人不甘心自我迷失,就仰起头往天上找。天空深远无比,太阳还在,风里带了一点苍凉的霜意。极高处还有一只孤鸟,眨眼间就不见了。应该说这个人死得时机不错,你看,庄稼收割了,粮食入仓了,大地沉静了,他就老了,死了。他的死是顺乎自然的。
  大笛连续发出几个直冲霄汉的强音,节奏也突然加快。笙管紧紧地附和着,以它密集的复合音,把大笛的强音接过来,再烘托上去。原来死者的女儿哭着奔丧来了,响器在做呼应的工作。响器推动了死者女儿的悲痛,使女儿家悲上加悲,哭得更加惊天动地。这时响器的声响仿佛是抽象的、统摄性的,对女儿家的哭声既不覆盖,也不吹捧,只是不露痕迹地给以升华,使其成为全人类共享的幸福的悲痛。从高空垂洒的阳光给每一位听众脸上都镀上了金辉,他们的表情显得庄严而神圣。庄民的感觉是共同的,世间有了这样的乐声相伴,死亡就不再是可怕的事情了。
  有人碰了高妮的母亲一下,示意让她看一个人,那个人是她的女儿高妮。高妮的母亲这才看见了,高妮站在离响器班子很近的地方,满脸的泪水已流得不成样子。死者是别人的祖父,又不是高妮的祖父,两家连姓氏都不相同,可以说没有任何血缘和亲戚关系,高妮不该这样痛心。再说,一个十四五岁的闺女家,当着这么多人流眼泪是不好看的,是丢丑的。高妮的母亲生气了,她生高妮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双重的气愤促使她挤过人群,捉住高妮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拉。
  沉浸在乐声中的高妮吃惊不小,好像她在梦境中正自由地飞翔,被外力一拽,突然就跌落在真实的硬地上了,就被摔醒了。还不知道拽她的人是谁,她就恼了,本能地夺着胳膊,作出反抗。当知道了拉住她的翅膀,破坏了她飞翔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母亲时,她就更恼怒了,几乎踢了母亲。母亲强有力的手仍不放松她,一股劲把她拉到院子外头去了。母亲说,你娘还没死,你哭什么哭!
  高妮不承认她哭了。
  没哭你脸上是什么?是蛤蟆尿吗?母亲松开她,让她用自己的手摸摸自己的脸。
  高妮还没摸自己的脸,嘴里浓浓的咸味已作出证实,她确实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流泪了,泪水通过分水岭般的鼻梁两侧,流进嘴角里去了。她用手背自我惩罚似的把眼睛抹了一下,脸上掠过一阵羞赧,辩解说,她不是为死人而哭。
  那你为什么哭?母亲问。
  高妮说她也不知道。
  母亲说好了,回家吧。她往后退着,说不,就不,转身又钻进举丧人家的院子里去了。母亲狠狠地骂了她,可她没听清母亲骂的是什么。或许母亲的骂只是大笛的一个修饰音,轻轻一滑就过去了。让高妮感到失落的是,当她重新挤到响器班子的桌案前时,乐手们停止了吹奏,手指间夹进了点燃的纸烟,送到嘴边的是粗瓷茶碗。有那么一瞬间,高妮没想到乐手们的吹奏告一段落,需要休息一会儿,以为高明的乐手们要换一个吹奏法,把纸烟的细烟棒和大口径的茶碗也会弄出美妙的声音来。停了一会儿,见纸烟和茶碗上升起的只有缕缕细烟,她才意识到都是由于母亲的干扰,她有可能把最好听最动人的部分错过了。这个当娘的可真是的,天上打雷地上雨,别人流泪不流泪关你什么事!好在死者还没有出殡,等不了多大一会儿,响器还会重新吹奏起来。怀着期待的心情,她难免多看了几眼那个吹大笛的小伙子的嘴巴,想听听小伙子说话的声音是怎样的。在她的想象里,小伙子说话的声音应该和大笛是同一类型,一开口便是鸿鹄般的长鸣。然而小伙子没有说话。不说话也不要紧,在高妮看来,小伙子的嘴巴本身就很特殊,而且漂亮。大概由于嘴唇长期努力的缘故,小伙子唇肌发达,唇面红艳,整个嘴唇饱满结实而富有弹性。如果把这样的嘴唇用指头按一下,说不定唇面在压下和弹起的时候本身就会发出音响。
  高妮看人家,人家也注意到她了。她被母亲强行拉回去,又自己跑回来,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别看小伙子崔孩儿在吹大笛时不怎么抬眼,院子里的一切他仍能尽收眼底。他欢迎这样忠实的听者。崔孩儿以艺人的欢迎方式,把烟盒拿起来,盒口对着高妮伸了一下,意思问高妮要不要吸一棵烟。高妮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给她让过烟,这个陌生而崭新的方式把高妮吓住了,她满脸通红,脑子里轰轰作响。她身后站着不少人,有小伙子,也有大姑娘,那些人喜欢逢场作趣,都往前推她。高妮感到有人推她,就使劲坐着身子往后退,她越是往后退,别人越是往前推。毕竟寡不敌众,高妮到底被后面的人推到崔孩儿面前去了,要不是有桌案挡着,那些人或许会一直把高妮推送到崔孩儿的怀里去。在响器班子暂歇期间,一个小姑娘被捉弄,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插曲,于是听众的嘴巴都毫无例外地咧开了,有的嘴巴还迸发出短促的被称为喝彩的声音。这样的欢乐气氛跟院子正面灵堂里的气氛并不矛盾,说不定死者的后人所追求的正是这种效果。我们的高妮小脸红得可是更厉害了,因为她无意间看见大笛手正对她微笑,并把嘴唇嘬起来,作出了一个类似吹的姿势。天哪,他难道要吹我吗!人们面对突如其来的荣幸,第一个反应往往不是接受,而是躲避。高妮也是这样,她转过了身,张着双手戗着膀子与推她的人相抵抗。就在这时,响器又吹奏起来。响器一响,人们顿时肃静下来,不把逗高妮当回事了。高妮很快就后悔了,后悔没有接过大笛手递向她的纸烟。不会吸烟怕什么,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开头,都是从不会到会。高妮还有一个后悔……
  死者出殡时,响器班子是在行进中吹奏。送殡队伍可谓浩浩荡荡,络绎不绝。走在前面开道的是两位放三眼枪的枪手,其次才是响器班子,紧随其后的是八人抬的棺木,最后白花花的举哀队伍是死者的孝子贤孙及其他亲属。围观的人们不在秩序之内,这些人黑压压的,要比秩序内的人多得多。他们有着较大的自由度,喜欢看什么听什么就选择什么。比如高妮喜欢听响器,她就跟定响器班子,寸步不离。响器在旷野里吹奏,跟在庭院里吹奏给人的感觉又不同些。收去庄稼的千里大平原显得格外宽广,麦苗长起来了,给人间最隆重的仪式铺展开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在长风的吹拂下,麦苗又是起伏的,一浪连着一浪。高妮不认为麦苗涌起的波浪是风的作用,而是响器的作用,是麦苗在随着响器的韵律大面积起舞。不仅是生性敏感的麦苗,连河水,河堤外烧砖用的土窑,坟园里一向老成持重的柏树等等,仿佛都在以大笛为首的响器的感召下舞蹈起来。响器的鸣奏对举哀队伍的帮助更不用说,它与众多的哭声形成联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天成,不分彼此。关键在于,如果没有响器的归纳和提炼,哭,只能是哭,有了响器的点化,哭就变成了对生死离别的歌咏,就有了诵经的性质,并成为人类世代相袭的不朽的声音。高妮走在响器班子左侧前面一点,为了听得真切,看得真切,她不惜倒退着走路。高妮心中热浪翻滚着,她再次不可避免地流泪了。麦地里腾起的尘土刚粘附在她的泪痕上,后续的更加汹涌的泪水就把前面的泥土冲刷掉了。这样反复几次,高妮差不多成了一个土妮子了。
  死者入土后,响器班子没有再进庄,他们各自把响器收到布褡裢里,从地里拐上大路,直接向镇上走去。他们走了,高妮怎么办。高妮有些不由自主,也尾随着他们上了大路。他们看见她了,崔豁子扬扬手让她回去。她没有回去,站在了原地。崔豁子他们往前走时,她又尾随过去。他们像是简单商议了一下,崔豁子和大儿子先走,由小儿子崔孩儿站下来等她。按他们通常的理解,这个不难看的小姑娘大概是被崔孩儿迷住了,有一段情缘需要了结。崔孩儿问,你跟着我们干什么?高妮的回答连她自己事先也没想到,她说,我想跟你学吹大笛。崔孩儿眨了眨眼皮说,就你,想学吹大笛,你不是说梦话吧。高妮肯定地说,她不是说梦话。崔孩儿没有从正面答复她,说,那,我让你吸烟,你为什么不吸?高妮说,我吸,你现在给我吧!崔孩儿抽出一棵烟,没交到她手里,直接杵进她嘴里,打火为她点燃。高妮真的不会吸烟,她鼓着嘴,像吹大笛那样吹起来了。崔孩儿让她吸,往里吸,吸深点儿,指了指她的肚子。她这才把烟吸进去了。烟的味道很硬,有点噎人,还有点呛人,但她使劲忍着,没让自己咳嗽出来。她把人家让她吸烟当成一场考试了。她吸着烟,眼巴巴地望着崔孩儿。崔孩儿仍没有答复她,说,你的嘴是不是太小了?高妮心想,这又是关乎能不能让她学吹大笛的大问题,赶紧说,我的嘴不小,你看,你看!她把嘴尽量张圆,凑上去让崔孩儿检验。崔孩儿闻到了她嘴里哈出的少女才有的香气,看到了她灯笼一样的口腔里那粉红的内壁,就微笑着抓自己的脖梗子。高妮注意到了崔孩儿的笑,问,你同意收我当徒弟了?崔孩儿说,这事还得问我爹。他让高妮等等,抢了几步,追上了父亲和哥哥,把高妮的要求向父亲讲了。高妮没有站在原地等,跟着崔孩儿就追过去了。崔豁子回头把高妮上下打量了一下,说,回去请你爹来找我吧!高妮大喜过望,两眼顿时开满泪花,说,那我给您磕头吧!崔豁子制止了她,还是说,让你爹带上你来找我吧。他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你爹,去见我不用带礼物了。高妮一路小跑回去了。崔豁子却对他的两个儿子说,她爹不会同意。
  崔孩儿问,要是她爹同意呢?
  崔豁子颇有意味地对小儿子笑了笑,说,那就看你小子愿意不愿意教她了。
  崔孩儿脸上红了一下。
  跟崔豁子估计得一样,高妮家的人不同意高妮去学吹大笛。高妮的父亲外出做工去了,不在家。母亲听了她的想法,直着眼看了她好半天,断定女儿是中魔了。母亲捉过她的手,用做衣服的大针,在她大拇指的指尖上扎了一下,挤出一粒血珠,说好了,睡觉去吧,睡一觉就好了。高妮不去睡觉,告诉母亲,崔师傅都同意收她为徒了。驱魔没收到应有的实效,母亲不会相信中魔人的一派胡言,她进一步把吹大笛和死划了等号,说,我看你是作死啊!高妮听母亲说到了死,她说是的,哪儿死了人就到哪儿去吹。高妮第一次找到了自以为正确的人生方向,她的心情相当愉快,脸上挂满了轻松活泼的笑容。高家的小姑娘笑起来可真灿烂,可真干净!可这些都被母亲看成是高妮着魔的表现,看来可怕的魔已钻进高妮身体里去了,钻得还不浅。母亲说,我可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啊!母亲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母亲流泪是有用意的,她试试能不能用这种方法把女儿感化过来。无论怎么说,母亲流泪还是值得重视的,高妮反过来做母亲的工作,说等她学成了,就回来给母亲开一个专场,母亲想听什么,她就吹什么。母亲登时大怒,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你敢去学吹大笛,我马上把你的腿棒骨打断!
  母亲一方面对高妮采取了控制措施,不让高妮走出院门;另一方面紧急给高妮的父亲捎信,让真正的家长回来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母亲的控制措施就是让高妮干活儿,用活儿占领高妮的手脚。她让高妮接着编玉米辫子,编完玉米辫子准备让她穿辣椒串子,穿完辣椒串子再教她学绣花,反正以打消高妮学吹大笛的念头为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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