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7期
乡村记忆
作者:林 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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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成一篇出色的反省日记被《改造》周刊选用,登载在迎接国庆的专刊号上,在农场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
我们是在国庆前夕奉命回到农场来的,离开赵沽里大队的时候,老赵叔特意和我们谈过话,老赵叔对我们说,农场方面送来了通知,让你们两个人回农场参加学习。"好事呀,"老赵叔感叹地说,"知识分子的事,吓唬吓唬就是了,我们共产党治病救人的方针,那是永远也不会变的。万一学习结束,你们的问题解决了,回城之后,有时间还到赵沽里来,那时候我一定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就这样,在民兵队长赵五瓜的专程"护送"下,我和袁成回到了农场,小玲玲自然还留在赵沽里。春花嫂说,我们不会在农场留多少日子的,春花嫂是治保主任,她知道保卫上的"事儿",大凡到了重大节日,五类分子都要集中起来学习;全国人民高高兴兴的日子,不能被阶级敌人破坏了,尤其是对于老右,更要提防着些。地富反坏是傻蛋,多不过放把火呀什么的,老右有煽动性,几句话把老百姓煽动起来,就是政治事件。国庆节,政治节日 ,报纸上宣传大好形势,老右不服,他和你玩"一个指头",可恶不可恶?"黑云压城"了。一定要把老右看住了,不给他们活动场合,再放毒,也没有用了。
一回到农场,气氛立即就紧张了,一切规矩又恢复了老样子,该喊"报告"的时候,一定要喊"报告",该点名的时候,一定还得站队点名,一点也含混不得。赵五瓜将我和袁成送到农场,农场在赵五瓜带来的介绍信上盖了公章,队长们瞧了瞧我和袁成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就让赵五瓜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赵五瓜还把我叫到外面,悄声地对我说:"过几天,我还来接你们。"说完,赵五瓜就回赵沽里去了。
晚上学习,这时候我才知道,类如袁成和我这样的老右,农场还有几个,全都是外面"借"去的。队部在学习会上表扬了一个学员,这个学员是被挖河工地借去的,挖河工地上的抽水机出了故障,谁也不会修,说是农场里有高人,开个介绍信,就借走了一个。这个学员改造上特努力,一到了工地,站在下放干部们的面前,他先报告了自己的身份,冲着工地上黑压压的劳动干部,这个学员对大家说:"我是一个右派分子,我犯下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可耻罪行,今天我到这里立功赎罪,请大家对我给予监督。"他的自报门户,类若京剧舞台上的"我乃响马窦尔敦是也",把人们吓了一大跳,当即人们就散出一个大空场,远远地退到一旁,看他下水修理水泵。
而且最最重要,中午吃饭,他没吃专门供应劳 动大军的营养饭,他只吃了自己带来的饼子。晚上收工,工地给他准备了慰劳饭,他没吃,愣是饿着肚子回到农场,到场部开了条子,这才去食堂买出了两个窝窝头,回到住处,捧着一碗生水,一口一口地咽下肚里去了。
场部认为这个学员改造上有诚意,小组会上队长对他的表现做了表扬。
"那晚上,赵沽里,水煮羊肉,咱没吃,对了吧?"散会之后,袁成神色紧张地悄声对我说着。
没过两天,由农场管教干部为学员们办的油印小报《改造》就刊登了袁成的一份反省日记,油印小报编的小标题是:《脱胎换骨必须自觉自愿》,下面,就是袁成的一篇反省日记。一看《改造》小报登出了袁成的反省日记,立即,我就出了一身冷汗,我只怕袁成在反省自己中,暴露出我的不肯努力改造。那一天,我是吃了水煮羊肉的,而且吃得还不少,最后连大碗里的汤都喝光了。早在去赵沽里之前,秦队长就骂我是"看见窝窝头就忘了反党罪行"的顽固派,他见我于改造上没有长进,饭量却一天一天见长,心里甚是愤愤然。在秦队长看来,类若我这样犯下如此严重罪行的家伙,应该吃不下饭才对,没想到,我是改造不误吃饭,秦队长担心最后把我改造过来太糟蹋粮食。每当秦队长看见我举着6个窝窝头蹲在食堂棚子下面啃的时候,他就骂我是"看见窝窝头就把罪行忘了"的死右派。
没辙,我也知道自己改造上不见长进,可是劳 动量太大,肚子里又没有油腥,眼睁肚子饿,你说怎么办呢?农场的窝窝头个儿又小,有的右派恶毒攻击说农场食堂克扣学员粮食,后来场长出来骂了一通,才把事态压下去,听说还是有人给中央写了信,中央倒是也没有派人下来调查,只是窝窝头的个儿大了些就是了。
袁成的反省日记写得很得体,他没写老赵叔和春花嫂特意为我们烧了一碗水煮羊肉,他说是那一天赵沽里大队开庆功会,家家户户摆酒席,赵沽里大队看我们两个人没有地方好去,就给"我们"送来了一份水煮羊肉,经过我们再三推让,反复说明我们不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最后"我们"还是把这碗水煮羊肉退给了大队,自己贴了几个饼子,煮了一碗青菜,舒舒服服地吃了。通过这件事情,"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所犯罪行的严重,进一步体会到人民对于"我们"的宽大,如此也更增加了改造决心,一定要彻底脱胎换骨,早日回到人民的队伍中来,决不能辜负了人民群众对"我们"的期待。云云云云。
袁成的反省日记,处处写着"我们",明明是说我的觉悟和他的觉悟一个样,更没有向农场告我的密;就是这样,我总是还觉着秦队长瞧我的眼神儿有点不对劲,学习会上,冷不防,他就恶汹汹地瞪我一眼,就像我在赵沽里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似的。
我原来以为,被召回到农场,学习几天,再领出生活费,过了国庆节,很快就会再放我们回赵沽里的。但是,不知道农场有什么打算,国庆节已经 过去好几天了,突然,我和袁成又被编回到原来的班组,和大家一起出工劳动了。
农场正在开展大会战,烧砖。
天渐渐凉下来了,上千名学员突然集中到农场来,除了队长和下放干部之外,全体右派还住在篷帐里。所谓的篷帐,就是用土坯垒起半截墙,上面支起苇席,敷上薄薄的一层泥巴,上面再铺上油苫,油苫上面再抹一层灰,人们就住进去了。篷帐里也没有炕,老右就是睡在地上,薄薄地铺些麦秸,再上面,就是铺盖了。许多老右家庭生活极有条理,看着麦秸上面铺着的干干净净的绸缎被褥,真也是让人感到这些老右真他妈的要好好改造了。
当然,睡在这样的篷帐里,是过不了冬天的,集中去北大荒的右派们来信说,他们一到了农场,每人发一把铁锹,先用半个月的时间挖"地窝子",然后再编组订改造规划。华北地带水位高,挖不了"地窝子",就连老右过冬,也要有个暖屋子,否则把老右们通通冻死,也辜负治病救人的一片好心。农场决定一定要赶在冬天取暖之前,让学员们一律住进房子,于是开展建房大会战,用最短的时间,建100间住房。
当然,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向上级要一砖一瓦,还不花一分钱。
这太好办了,农场有的是精英,光是梁思成先生的学生,就有好几位,据说其中还有人参加过人民大会堂的设计,如今把他们找来,布置任务之后,没过几天设计就出来了。据说设计思想还体现了党的"思想批判从严,组织处理从宽"的精神,1 00间房,分成25栋,不是每栋4间房,有8间的,有6间的,还有两间的,布局错落有致,给人一种幸福乐园的感觉,更给人一种一辈子再休想出去了的感觉。
建房大会战,从烧砖开始。
很快,砖窑就垒好了,我被编进了烧砖组,袁成被编进了脱坯组,每天定额2000块砖坯,每小时定额250块砖坯,没脱过砖坯的娃娃们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所以今天还有嚼着口香糖骂我们这些倒霉蛋们曾经失去了人文精神,只有烧过砖、脱过坯的倒霉蛋们才尝过那种滋味,他们也才对那些骂当年的老右们是历史灰尘的新潮才子们施一个大礼,然后再痛感以先辈人的鲜血蘸成血馒头吃的后辈,是何等的可耻。
一块砖烧成之后,5斤重,泥坯10斤,一双手,十指分开,从泥巴里抓起10斤重的湿泥,高高地举过头顶,狠狠地摔在砖模里,立即双拳在砖模四角用力地按下,提起砖模,皮带运输机立即把"摔"出来的砖坯运走,前后只有十几秒的时间,如此一天,要经手两吨泥巴,宝贝儿们,让你们干上一天,你还能爬回住地,我情愿再当一遭老右。
烧砖呢?那就更可怕了。
往窑里送砖、"码"砖,以至于烧砖,都不过就是一个"累"罢了。最可怕的是出砖,砖窑熄火,开窑出砖,说砖窑里面的温度高达400度,那是诬蔑,把一件破棉袄沾湿了,披在肩上,憋足一股劲跑进砖窑,把一摞才烧成的新砖背在背上,不 小心挨着皮肉,""的一声,立马儿闻出一股烧熟的人肉味,连喊一声的时间都没有,立马儿往外跑,在砖窝里逗留的时间不能超过1分钟,超过1分钟,人就休克了。
直到今天,坐在电脑前,敲着这些往事的时候,我的手还在颤抖,为了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历史,我的心在流血;曾经,多少好心的朋友拍着我的肩膀,劝慰我"向前看吧。"不是我不肯向前看,是那一切曾经是那样残忍,忘掉它,就是出卖。
"学员林希立即到办公区去,你的家属看你来了。"上午10点,大喇叭里传出喊声,要我到前面的办公区去会见家属。这一下,倒真把我吓呆了,我哪里会有什么家属呢?我被集中到农场之后,断了和一切亲人的联系,就连我的亲哥哥,我都不允许他到农场来看我。再至于其他的亲人,就连我去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看我来呢?
到农场来探亲的家属,只能在办公区外面的会见室里和亲人见面,到底这里不是监狱,没有接见制度,家属可以随时来农场会见亲人,只是不能在这里过夜,有什么事情,说过之后立即离开,走迟了,郊区长途汽车就赶不上了。
疑疑惑惑,我来到办公区,走进会见家属专用的砖房,什么家属呀,原来是春花嫂家的小秀娥。
"小林哥。"看见我走进房来,小秀娥站起身来向我招呼着。
"你怎么来了?"我走到小秀娥面前,向她问 着。
"学校老师怎么也是讲不明白,越等你们,你们越不回去,娘怕我误了功课,就让赵五瓜送我找你来了。"
哦,原来是小秀娥功课上有了问题,这才来农场找我。
"赵五瓜呢?"我向小秀娥问着。
"他在外面等我呢?"
没有再多问什么话,小秀娥就忙着向我问功课。农村中学的水平,还是专区重点学校,老师讲的道理全对,学生就是听不明白。经我转弯抹角地一解释,小秀娥豁然开朗,立即,脸上就绽开了笑容,连连地点着头说:"明白了,明白了,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不敢相信。"
也是我给小秀娥讲功课太用力了,讲着讲着,我就挽起了袖;不料,这一下小秀娥的目光突然暗了下来,她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我,向我问道:"小林哥,你胳膊怎么了?"
低头一看,我才发觉无意间露出胳膊上的烫伤,已经结成疤痂了,一块一块黑紫的颜色,看着真是吓人。
慌慌张张,我忙把袖子舒下来,但小秀娥还是缠着我问,胳膊上的伤疤是怎样留下的。
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搪塞的话,只谎称是不小心在什么地方烫了一下,匆匆地再结好领扣,惟恐再被小秀娥看见什么,这才把小秀娥瞒住。
"娘问你们几时回去?"小秀娥看窗外没人,这才悄声地向我问着。
"小玲玲想爹了?"我向小秀娥反问着说。
"她才不想,日子过得好着呢,有人问她,你爹呢?她就回答说,改造去了。惹着大家哈哈地笑。"小秀娥回答着说。
"只要小玲玲不闹就行,袁成不是老赵叔用40亩地换去的吗?只要农场不退回赵沽里那40亩地,袁成就得借给赵沽里。"我胸有成竹对小秀娥说着。
"娘说,你们的日子苦,也不敢给你们送吃的,怕影响改造,娘说,告诉袁叔叔咬咬牙,过了这个月,一定把你们接回去。"
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间,农场又没有客饭,和小秀娥又说了些别的话,我就打发小秀娥走了。小秀娥走的时候,我不能送她,就只看着她走出农场,没多少时间,小秀娥的身影就隐在庄稼地后面了。
…………
10月终于过去了,建房用的砖也烧够了,袁成忙着给农场画居住区设计图,我回到班组忙着收庄稼。
10月过得充实而又紧张。10月1日、2日,普天同庆,农场吃了面条,2日那天还每人一碗肉,还分黄瓜、西红柿,还有新鲜的玉米,学员们高高兴兴地过了一个快乐的节日,人们说连家都不想了。当然,时时不忘改造,国庆期间还组织过几次大型的学习会,一次是一个学员向党交心,大会整整开了一个上午。他向党交心说,自从被打成右派,他心里产生了对抗情绪,总想着有一天党会向 他道歉,承认反右斗争搞错了,而他本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革命者;但是通过学习,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反动本质,自己虽然表面上追求革命,但骨子里却要使中国改变颜色,他心中的中国,是一个资本主义的中国,是千百万劳动人民受苦受难的中国,是反动阶级骑在劳动人民脖子上作威作福的中国。伟大的反右斗争打碎了他复辟资本主义的迷梦,是伟大的反右斗争挽救了他,才使他终于没有把自己沦为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走狗,没有沦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
他妈的,学着他的样子,每个学员都在学习会上狠狠地骂了自己一个上午,没一个好人,把自己骂得最凶的学员受到了表扬。我不肯骂自己,我想象不出给帝国主义做走狗的我是个什么德行,虽然 我看过不少的漫画,那上面的走狗,脖子上都拴着一根绳套,还摇着狗尾巴,不过,我想,中国这么多的老右,若是一起都做了走狗,一片汪汪的叫声,天下也未免太不安宁了。
因为我认识不"上去",秦队长就更用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瞧我,那意思似乎是向我暗示,你小子休想再回赵沽里去了。
能再去赵沽里,固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这不由我自己决定,农场看我和袁成从赵沽里回来精神清清爽爽,面无饥色,自然也猜出赵沽里对我们不错,放出两个老右去赵沽里享福,秦队长心里也不平衡,能在农场里多"看"一天,就一天不放我和袁成出去,这可能又是一点点"阳谋"。
去不去赵沽里,对于袁成来说,事情可就不一 般了,他的小玲玲还在春花嫂家放着,就是再不回去了,也要对小玲玲有个交代。本来,我想袁成一定会着急的,可是一天中午在食堂门外遇见袁成的时候,他故意地向我使了一个眼神,似是暗示我事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大庭广众之下,固然不是说这种事情的地方,等人稀了些之后,袁成端着饭盆向我走近过来,悄声地告诉我说:"赵沽里那40亩地,已经种上冬小麦了。"
这一下,我似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赵沽里那40亩地,已经种下了越冬小麦,这就是说,农场还要把我和袁成再放回赵沽里,土地换右派,农场不能食言,两个老右事小,农场的信誉重要,把人家的土地借过来,不换给人家老右,以后再有什么事,向附近的生产队张口,人家就不相信你了。
进入11月,天气渐渐凉下来了,农场还没有一点放我们去赵沽里的迹象,我已经有点心慌了,偶尔看见袁成,他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心里似是很有把握。既然袁成心里有底,我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场部让我写思想总结了。"一天黄昏,从地里往回走的路上,袁成似是故意在等我,待我走到他身边,他向我靠近一步,并肩地走在一起,小声地对我说着。
"这才是好事呢!"惊喜之余,我向袁成说着。
农场让一个学员写思想总结,这就意味着好运气就要到来了。早在国庆节前,报上就登了一条消息,说是毛主席邀请民主党派负责人开会,提出给 一部分确实改造好了的右派摘掉右派帽子。这条消息,对于农场学员来说,比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的消息还让人激动,好多的右派感动得眼睛里整天噙着眼泪儿,一份一份的思想总结往场部送,送上去,也没有消息,又不敢去场部询问,只是整天观察队长们的脸色,偏偏队长们的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对同志的无限温暖和对敌人的刻骨仇恨,都包容在同一的表情里,生活造就出来的冷漠,把中国大地向北移了一大截,移进了南极世界。
自己交上去的思想总结狗屁不值,渐渐地农场开始找人谈话了,谈话之后就布置写思想总结。学员们会分析,发现凡是农场布置写思想总结的学员,都是改造上有长进的积极人士,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死硬分子,但再一分析,这类人原来都有革命本钱。我们农场身份再高的老右没有,"三八式",1938年参加革命的老革命,很有几个。1938年,我才3岁,还在尿床,可是人家已经为解放全人类出生入死了,如今把我和这些精英们集中在一起,大家全都以同学相称,你们说,这是不是对我的特殊抬举?所以,在农场我常常有一点小小的自豪感,原因就在这里。
如是,学员们判定,凡是被场部找去谈话,并且布置写思想总结的学员,有可能已经快要"确实"改造好了。如今袁成居然也被布置写思想总结,真才是太让人高兴了,袁成"确实"不"确实"还是小事,但确确实实袁成还有一个小玲玲呀,袁成早"确实"一天,他就可以带着小玲玲早一天回城,可别再让小玲玲在农场整天看我们站队、点名, 让队长们着急、生气地骂我们是什么东西了。
写过思想总结之后,袁成显得更为安心了,偶尔在什么地方和我相遇,也不询问什么时候去赵沽里了,小玲玲那里他也不管了。我自然能够明白,袁成只等着摘帽子了,到那时,他就可以带着小玲玲重新回城,说不定原来把他开除的那个单位还可能给他恢复工作,离婚的妻子固然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再找一个女人,对于袁成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袁成才只有30岁,而且又是技术人才,人品相貌皆在类如秦队长那号人之上,好歹收拾收拾,就是一表的人才,凭着这样的条件,还愁续不上女人?
虽然事情正在向好的方面转化,但有些情况也真让人太费琢磨。一天早晨,我被分配去饲养场打扫猪圈,正好走过场部,就看见场部门外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狗骑兔子"。农场大院里停一辆"狗骑兔子",本来不是引人注意的事,但这辆"狗骑兔子"我认识,这是赵沽里生产队的"狗骑兔子",车后边的牌号我记得,当初去赵沽里,就是这辆手扶拖拉机把我和袁成接走的。今天赵沽里怎么又把这辆手扶拖拉机派来了呢?
也可能是接我们来了,可是组里还是派我去饲养场清理猪圈,一点放我返回赵沽里的意思也没有;如果我是一个自由人,我一定要闯进场部询问,至少也要问一问是不是赵沽里派人来了?可是这里是农场,而我又是一个学员,我只能服从农场的安排,没有权利向农场提出询问,既派我去清理猪圈 ,那就是没有放我去赵沽里的可能,倘若要放我去赵沽里,队部早就通知我做准备去了。
老老实实,我在猪圈干了大半天活儿,那情形就不必叙述了,清理猪圈,和整理五星级宾馆的房间不一样,连一星儿香水味儿也没有,地上也没铺地毯,糟糕透了。
已经是快到中午12点钟的时候了,远处终于传来了手扶拖拉机"突突"的声音,站直了身子向远处张望,果然是赵沽里那辆"狗骑兔子"正在地里转着,车斗里袁成高高地站着,抬起手来遮着阳光,明明是在找什么人。故意地,我向袁成挥了一下手,手扶拖拉机立即停了下来,袁成从车斗上跳下来,径直地,向我跑过来了。
有门儿,中午饭赵沽里吃去了,少说,也要炒一盘葱花儿鸡蛋。几乎是扔下铁锨,我从猪圈里跳出来,向着袁成就跑了过去。
只是,袁成的目光中并没有多少兴奋,跑到我的跟前,袁成似是还在措词儿,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如何向我解释,我自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立即就向袁成问着:"回赵沽里?"
袁成低垂下目光,似是故意让我平静一下心情,半天,才万分为难地对我说道:"只让我一个人回去。"
我又明白了,赵沽里把袁成一个人接走了。
我当然还能明白,农场所以只放袁成一个人回赵沽里,是因为袁成已经写过思想总结,袁成在各方面表现好,改造上有进步,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一个技术干部,没有多么深刻的思想见解,何况犯的 又是反苏罪行,如今中苏两国两党之间出现了一点点小小的问题,于是给袁成摘帽子的条件也就具备了,如今,赵沽里再派人来接,自然就放袁成到赵沽里去了。
而我呢?我的问题复杂,我又没有突出表现,农场把我留下,想观察观察我的情况,这对我的改造也是一件好事。
大凡在农场呆过的人,都训练出了一种本能,无论遇见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不会表现得过于激动。听说农场只放袁成一个人去赵沽里,我不但没有大吃一惊,反而表现得十分冷静,就像这件事与我无关似的,我没有向袁成询问原因,也没有发表任何感想,就是向袁成看了看,一句话也没说,转回身去就往猪圈走。
"有件事情还要拜托你。"袁成向我求情地说着。
"你说吧。"平平静静,我向袁成说道。
"你自然知道,场部已经让我写过思想总结了,我想,如果能够摘掉帽子,农场一定会通知我回来开会的,倘若,倘若你提前得到消息,我只求你尽早到赵沽里去通知我一趟,你是知道的,这件事情非同一般。"说着,袁成还用乞求的目光向我望着,看得出来,他太巴望摘帽子了。
"你放心吧,只要有一点消息,就是深更半夜,我也会给你送信儿去的。"
远远的,手扶拖拉机上,赵五瓜在催促袁成该出发了,赵五瓜还向我挥了挥手,好像他还向我喊了什么,那意思似是要告诉我,过些日子再来接我 。
袁成走了。
虽然能够理解农场把我留下是帮助我思想改造,但心里,我太怀念赵沽里了,那一片长满庄稼的土地,那村里低矮的住房,还有那一下雨就变成一片泥泞的道路。一天晚上从春花嫂家里给小秀娥补习功课出来,一不小心我陷进了泥泞里,腿都拔不出来,手扶着民宅的墙壁,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把腿拔了出来,鞋子还丢在泥巴地里,赤脚走回住处,又没有水好洗,带着两脚泥巴睡了一夜,第二天再去找那双鞋,找不到了,下地的牲口早把那双鞋踩到深处去了。
就是这一切,如今回想起来也让人感到亲切,我想也许哪一天,人们会在那片泥泞中发现我的那双鞋,也许有人还会询问这是谁丢的鞋?如果是本村人,怎么没听说谁找过?哦,想起来了,说不定是那个叫小林的孩子丢的鞋子。于是人们说起那个叫做小林的孩子,想起他许多许多可爱之处,最后还是要感叹地说上一句:"可惜是个老右。"
离开赵沽里日子越久,我对赵沽里怀念得也越是深切。
我刚刚才只有21岁,曾经,我有过家庭,我自幼生长在深宅大院,但那座深宅大院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有母亲的眼泪,更有父辈兄弟之间的荒唐,那种没落人家的悲凉,使我只想着能早一天逃出这座牢狱。后来我在一个机关工作,别绕弯儿了,就是在作家协会工作,是一座小洋楼,三层的楼房,许多神密的房间,天知道人们在那些房间里策划 着什么样的"阳谋",我就是一次次地被传唤进那些房间,去接受一次次的审问,你反对不反对马克思主义?你诬蔑不诬蔑劳动人民?在我的记忆里,那座楼房充满着阴湿的霉烂味道,对于我来说,每一间房子都是一个陷阱。在那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冷漠,刚刚还是生死之交的革命同志,一瞬间相互就变成了敌人,革命的一个就开始揭发反革命的一个,在什么什么地方他对我说过一句什么话,有人从我的面前被戴上手铐推上了吉普车……
惟一值得怀念的,只有赵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