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5期
撑篙者言
作者:■王充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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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分明是一番梦景,一幅画卷。
滔滔汨汨的九曲溪宛如一条飘逸的玉带,迂回萦绕在丹崖翠嶂之间,流贯了武夷山大部分分景区。一曲数峰,一峰多景,数不尽的宛转迷离,使有限空间增添了无尽的容量。随着清溪的流转,四围山景不断地变换着形态,时而壁立如屏,时而穿云似塔,一眨眼间,断笋孤根又幻化为莲花并蒂,各自都争奇赌胜地展现妩媚娇姿。在这天造地设的奇境中,游人可以悠然自得地坐在竹筏上,骋怀纵目,瓷意赏玩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初冬的一个响晴天,我们闽北采风团一行六人,游过了云窝、天游景区,匆匆用过了午餐,便驱车来到星村码头,登上竹筏,自“第九曲”起航,顺流而下。两位篙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漂亮,而且知识丰富,极有情趣,口才甚好,据说上岗之前都曾受过专门的培训。他们神采飞扬地站立在竹筏的两头,见我们已经坐稳,便合力撑篙,把竹筏划向中流,同时风趣地说:“欢迎各位作家上了我们的贼船。”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一舟容与,载浮载沉,翻腾的浪花不时地扑打在衣襟上,沁凉心脾。笑语喧哗杂着涛声林籁,激活了寂静的群山,顿觉两旁的云峦竹树都鲜活灵动起来,满眼生机盎然。前行不远,右侧山壁上忽然现出一处摩崖石刻,细看原是一首七言绝句:“九曲将穷眼豁然,桑麻雨露见平川。渔郎更觅桃源路,除是人间别有天。”这是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九曲棹歌》组诗的最后一首,带有总结、收场性质,所谓“曲终奏雅”。
陪同游观的东道主、作家S先生说,正像人们到了西湖定会记起白居易、苏东坡,登上岳阳楼不能不提到范仲淹和杜甫一样,来到武夷山是必然要接触到熹的。这一带是朱夫子的“过化之乡”,他在此间前后寓居四十余年,足迹遍布川原村社,茶场书坊,最后选定一个叫做黄坑的村落作为他的夜台长眠之地。八百年过去了,至今还随处可以感受到他的流风遗韵,其深远影响,遍及整个中华大地以至明鲜、日本和东南亚。至于身后是非,为毁为誉,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是的,”我接上说,“作为理学大师,朱熹自有其不可磨灭的历史地位。但是,即使在旧时代,对他说东道西,甚至猛烈抨击的也所在多有。”有的不仅痛斥其扼杀人性和制造情感悲剧的禁欲主义,甚而连类及于诗人。性灵派的主将袁枚不用说了,这里只引述清人张霁南的诗句:“浪填僻黄苦搜罗,芳草斜阳信口哦。更有程朱称李杜,诗中迂腐逼人多。”
平心而论,朱熹的诗与其他道学的不同,往往是寓理趣于叙事、抒情之中,还是比较活泼有趣的。比如,这首棹歌就很清新自然;文字简约,意蕴却十分丰富。作者巧妙地运用了《桃花源记》中的故事,又不属于“浪填僻典”,因为这是读书人尽皆通晓的。一二句纳入了陶潜文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内涵,描述“九曲”过尽,眼前所见的村原实景;三四两句是倒装语法,意谓:除非“另有天地非人间”,否则,世外桃源便非此莫属了。
竹筏顺风顺水,很快地便进入了“八曲”、“七曲”。大家兴致勃勃,在饱游饫看山光水色之余,一路上,也欣赏着朱夫子的其他几首《棹歌》,觉得像“却怜昨夜峰头雨,添得飞泉几首寒”,“金鸡叫罢无人见,月满空山水满潭”,“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翠烟”一类诗句,都是可圈可点的,既含蕴着禅思、理趣,又不使人感到枯燥乏味。
二
一直在沉思默想的散文作家V女士,突然任了一句:“朱熹诗句确也不错,九曲溪的景观更是妙境天成。可是我总觉得,如果要给它编排次序,总该是顺着流向,一二三四地往下排列,现丰却是‘九曲’‘八曲’七曲’的一种倒数下去,实在有些别扭。”
“是呀,游程刚一开始就演奏《九曲棹歌》的尾声我也觉得这么‘倒尾为头’有些滑稽。”诗人G先生说,“当时,我的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真实的故事:‘文革’中某市一个造反派头头,抢大锤的出身,‘文化水’很浅,刚刚走上领导岗位。这天,他出面主诗一个大会,秘书事先给他起草好了开幕词和闭幕词,他也没有细看,就分别放在左右两个衣兜里。由于他事先并没有弄清楚会议的主题、开法和讲话稿里的意思,跨上了主席台,就照本宣科地读了一通,结果,开幕式上竟把闭幕词念了,闹出了大笑话。……朱老夫子可是硕学鸿儒啊,莫非他老先生也要幽我们一默?”
显然,这和朱夫子当年逆游九曲溪有直接关系。男篙工说,“各位刚才都经过,‘七曲’之上一滩高似一滩,顶着激流漩涡,撑篙难度很大;不像我们这样顺水漂舟,省时省力。所以,当地有两句俗话,叫做:‘古人是笨蛋,令人是懒汉’。”
“其实,”我说,“顺行逆行,各有各的道理。走顺水船,‘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以吹衣’,淋漓酣畅,充溢着一种快感;可是,过眼云烟,不像逆水行舟那样,可以深思熟想。打个比方,前者属于诗人气质,后者就有点像哲学家了。这位朱夫子整天在那里细推物理,格物致知,自然就喜欢船走得慢一点。听说,他终生不吃豆腐,这倒不是因为滋味不鲜,也不是觉得做起来费事,只是由于他发现豆腐做出之后,重量超过豆、水、配料的总和,反复‘格致’也不得其解。”
大家笑说,这真是一个古怪的老头儿。
我们正在这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突然发觉,这些欢声笑语竟然招来一阵阵的空谷响答。篙工说,竹筏已经到了“六曲”的响声岩。这里两岸高峰壁立,岩壑纵横,形成一处天然的回音壁,因而山鸣谷应。
九曲溪在这里绕了个大弯子,北侧就是著名的云窝和天游峰,为武夷山的第一胜境。上午我们已经游览过了。云窝者,云屯雾聚之地也,其高可想。古人有诗:“白云本是无心物,寻得溪岩便作窝。”天游峰下,面对九曲清溪,有一座高达四百米、平滑如镜面的巨型岩壁,上面布满了斑斑水迹。斜阳映射下,晴光闪烁,宛如素练悬天。晒布岩,大概是由此得名吧。
怪不得我们站在天游峰上俯瞰,那一弯碧水缓缓流动着竹筏,竟像古画上的“曲水流觞”一般。此刻,我们坐在竹筏上遥望峰头的几伙游人,简直就是一行行的墨点;靠近一些的,可以依稀地看见有些人在向我们招手。我真想对他们哦诗相应:“君岸已登我在筏,羡从峰顶看迷津。”
舟行“五曲”,男篙工指了指对面的山峰说,朱熹在这座隐屏峰下建立了武夷精舍,经常到这里来传经讲道。这时,竹筏过处,恰好闪现出摩崖石刻上朱熹的《棹歌》诗句:“林间有客无人识,▲乃声中万古心。”我说:“看得出来,老夫子当时的心境是十分孤寂的。”
“自鸣清高,孤芳自赏。”V士陈述了她对这两句诗的看法。
“也可能是撇高腔儿。弄不好,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女篙工说,“诸位往左上方看,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山洞。民间传说,当年里面住着一个聪明美丽的狐仙女郎,化名胡丽娘。每当黄昏人静之后,她都要到武夷精舍去,悄悄地和朱熹幽会。当时称为小妾,现在时髦的说法,叫恋人。”
男篙工有意逗趣,偏要反话正说:“人家可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书本上考证了,那个时候,朱夫子的老婆已经病故,所以,人家再娶也就顺理成章了。”
“就算是老婆死了,再娶,朱熹可是信奉孔孟之道的,也应该遵照对人的教导,‘非礼勿动’,等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说一套,做一套,难怪人家说他言行不一。”女篙工口口不咬空,也是够厉害的。
朱夫子究竟有没有这桩风流韵事,史无明文。也可能是当地民众颇不满于他那可憎的道学面孔,有意识地作践他,取笑他——越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越要给他抹上一鼻子白灰。
三
不过,要说朱熹言行不一,倒并非游言无根,而是有迹可察的。鲁迅先生说过:“道学先生是躬行仁恕的,但遇见不仁不恕的人们,他就也不能仁恕。所以朱子是大贤,而做官的不能不给无千的官妓吃板子。”这个“无告的官妓”指的是天台营妓严蕊。这是一起典型的冤案。据晚于朱熹的南宋词人周密记载,唐与正守台之日,曾与严蕊有过交往。朱熹欲治与正之罪,遂指控其“与蕊为滥”;并把严蕊捉进官府,刑讯逼供,以进一步索取与正奸邪的口实。可是,她并不为权势所屈,始终未有一语及人,结果,“两月之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应该说,这和朱熹所标榜的“仁者,本心之全德”,“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是大相径庭的。
其实,抹杀人性,压抑人的正常情感,原本是朱熹这些道学先生的一贯态度。史载,与朱熹同时期,有个胡铨,为南宋名臣。他曾上疏朝廷,请求将秦松等卖国求和的贼臣斩首示众,结果却被秦松倒打了一耙,枉加罪名,贬谪岭南十年。流放期间,胡铨在广州恋上了一个名叫黎倩的女子,遇赦之后,竟带着她从贬地北归。朱熹得知这一消息,当即写下两首七绝,予以指责、批评。其二曰:“十年湖海一身轻,惟对黎涡尚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在朱熹看来,“人欲”是一种险恶可怕的东西。一旦跌入这个罪恶的深渊,任凭你曾经是条铁骨铮铮的硬汉,也会误尽平生,一蹶不复。因此,他提出要“存天理,灭人欲”。以一种“蹈虎尾,涉春冰”的危惕意识和养正、居敬的工夫,去压抑情感,制服人欲。其中为害至烈的,就是鼓吹女人全贞守节,反对寡妇再嫁。实际上,古人早就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欲望是生命之所以成为生命的决定性本质。清代学者戴东原曾批驳说,离开人欲,何谈天理?生与欲不可分,要生,又怎么能完全否定欲呢?
这两位年轻的篙工都来自武夷山南麓的建阳农村,当年朱熹曾长期定居于此。女篙工说:“各位作家不是前来采风吗?建议能到建阳看看。”
他们说,建阳过去有一道特殊的风景线——贞节牌坊,随处可见。看上去倒是挺壮观的,可是,人们知道,每一座牌坊下面,都有一个甚至几个孤孀的灵魂在低声啜泣,都掩埋着一部辛酸悲惨的血泪史。
一般的无法统计,这里只说那些声名赫赫、载入旧县志的节妇烈女的典型,仅清代就有五六百之多,数量远远超过青史留名的全县举人进士、文武官员。有一户老陈家,婆婆、媳妇、孙媳妇都是青年丧夫,有的根本就没有见过丈夫的面,只是苦苦守着一个“名分”——说开了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就这样,祖孙三代,同时孀居守节,最后换得一座两层楼高的“三节坊”。
“这种现象是世间最残酷、最凄惨的。”女作家小N一扫平时天真烂漫的常态,沉痛地说,“我觉得,贞节观念简直比迷信天堂、来世还要荒唐、虚妄。一些善男信女为了虚无缥缈的来生,为着一种无法验证的灵魂寄托,不惜以牺牲现实的今生为代价,心安理得地去等待呀,向往呀,整天以苦为乐,沉醉在无限憧憬里,直到生命终结也不晓得那手中握定的绳子的终原本空无一物。说来也是很可悲的。但是,他们毕竟还是有着一种信仰追求——执著地信奉冥冥中确实存在一个美妙的天国。
“而切妇烈女所追求的是什么呢?一片漆黑。这些孤苦无告的弱女子所面对的,是捆缚着她们的封建礼教的绳索,是强大如山的世欲舆论压力,是残酷、冰冷的现实,是生不如死的漫漫长夜。为着严守那个‘失节事大’的训条,她们不得不咬紧牙关,斩断情缘,苦挨死撑,极人世未有之艰辛,从妙龄少女一直熬到白头老媪,最后,在乡里建坊、官家赠匾的闹闹嚷嚷、吹吹打打中,告别了凄凉的人世。”
“不须更觅桃源路”,在朱夫子心目中,这里分明就是人们的理想世界。可是,阴错阳差,恰恰在这充满无限生机的情山媚水之间,在过去的数百年中,竟有难以计数的孤孀嫠妇,以其凄凄切切、惨惨戚戚的酸辛血泪,涨满了滔滔东下的九曲溪潮。这真是绝妙的讽剌!
四
“人事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武夷山水是清白无辜的。亿万斯年,这从万山丛中奔泻出的一线清流,无论其为涓涓、潺潺,还是滔滔、滚滚,也不管前路如何崎岖险阻,迂回曲折,它总是满怀着旷世痴情,矢志不移地环绕着丹峰翠嶂,紧相依傍,难解难分,休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炽烈真情。世间还有比这更清淳、更缠绵、更执著的醉心依恋吗?
可是,情到浓时,又常常为造物所忌,结果免不了要出现令人扼腕的悲剧性结局,竹筏漂流到了“二曲”,面对着风姿绰约的玉女峰,女篙工满怀深情地讲述了一个凄婉动人的传说。
她的叙述方式很特别,没有急于铺陈故事,而是先把故事中的一个个形象鲜明地摆在听众面前。这有点像古典小说前面的“乡像全图”,也和现代剧本开列一个剧中人物表相似。她首先引导大家欣赏玉女峰 的丰姿、俊采:亭亭玉立,俯瞰着一溪碧水,娇羞不语,楚楚怜人,实在是俏极了,美极了。接着,又指点着前面的大王峰,看!多么巍然高拱,英气不凡。最后,向大家介绍夹在两峰中间的铁板嶂:身材扁,体貌黑,一副形神委琐的样子。
三个形象都定位了,女篙工便开始叙述情节:玉女和大王原是玉皇大帝的爱女和侍卫将军,由于耐不住天庭寂寞,二人偷偷下凡,赋形为两座隽的青峰,在风光旖旎的武夷山朝夕聚首,相亲相爱。不料被面貌奇丑、心性阴暗的铁板鬼发现了,告了密,玉皇大帝便吩咐他严加监管,确保两人永生不得到一处,把这作为铁板鬼亡魂超度的条件。在这个鬼魅的蓄意破坏下,这对恋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咫尺天涯,遗恨绵绵。而那个破坏也作法自毙,成了一座隔在两峰之间,永世动弹不得的铁板嶂。
“面对着这种深情爱恋,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的。”女篙工最后说,“可是,道学先生朱熹却不然。在玉女峰前,他竟板着面孔冷冷地吟出:‘道人不作阳台梦,兴入前山翠几重。’其实,这是矫情。”
两个小时的游程就要结束了,“一曲”已经抛在我们身后。下筏前,大家卸下马甲式的救生衣。男篙工故意学着赵本山的腔调,逗乐说:“脱了马甲,我也会认出你们来的——希望我们能够再见。有道是,十年缘分同船渡,百年缘分共枕眠。看来,咱们都是有缘分的。”
“不是。”女篙工笑着摇了摇头。
“白天同摆一条船,夜晚回家各自眠。——朱老夫子英灵在上,山野小民是不敢胡来的。”男篙工的话刚一落音,立刻又引发出一阵哄堂笑声。
〔责任编辑 杨 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