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相聚会议室

作者:南 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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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口若悬河,机智与雄辩汇于一炉。某一个官员到了下级的地皮,召开一个小型的座谈会,嬉笑怒骂,粗口连连。参加座谈会的人感到十分亲切——这证明他们被当成了自己的弟兄。惟独会议的主持人有些担心:次日这个官员要在一个大会场作报告。如果“他妈的”是一个删不干净的语言赘瘤,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干部肯定要犯嘀咕。事实证明,这种顾虑显然多余。次日的报告还是座谈会上的内容。然而,这个官员神态端庄,报告的语言如同洗涤剂漂洗过那般清洁。这个主持人钦佩不巳,并且因此悟出了为官之道。
  当然,现今许多官员的报告是由起草班子拟的稿子。他们口述一些基本要点,秘书们忙个不停。官员在主席台上宣读的主要意义是,以他们的官衔证明这份报告的权威。一个官员大咧咧地用了一个粗鲁而又形象的比喻:他们把插头插在我的屁股上,我不过充当一个喇叭而已。
  念稿子制造的许多笑话是来自胡乱断句。任意乱加标点符号是许多官员作报告时的摆谱习惯。很多人听说过“一次性生活补助”被读成“一次”“性生活补助”的典故。有时,胡乱断句是无知和想当然的共同后果。一个官员读到“印度”之后愣了一会儿,然后愤愤地骂了一句:“‘印度’就‘印度’,还要他妈的什么‘尼西亚’。”不少官员根本没有耐心在会前读一遍稿子。“三八劳动妇女节”的时候,一个官员在主席台上拉长声音:“全体妇女站起来——”台下哗啦啦地站起了一片。他翻过一页稿纸,连忙摆摆手:“请坐下,请坐下,这页还有一个‘了’字。——全体妇女站起来了!”最为难堪的是,一个官员竟然将秘书写在稿子之中的幕后提示照本宣科地读出来。“……括号,提高声调,可能会鼓掌,停顿一下,括号……”
  有时,秘书们的操劳简直像恶意地证明官员的低能。官员主持会议的时候,许多秘书事无巨细地写好每一句过渡的言辞。例如,“某某同志刚才的发言内容深刻,意义重大,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感谢!”或者,“同意的请举手”,“手放下”——仿佛与会者真的不明白举起的胳膊还可以再放下来。也许,把这些事务一古脑地甩给秘书,恰恰证明了官员对于会议的厌倦和懈怠?
  然而,没有一份事先拟定的讲话稿,会议或许会成为一列脱轨的列车。遇到某些卖弄口才的小官僚,这种恐怖的局面就会出现:“同志们,作报告要精练。我是一个喜欢精练的人。什么叫做精练?精练就是,可说可不说的话不说,或者尽量少说。言简意赅,这是一个成语。‘赅’字的读音就是‘应该’的‘该’。时间关系,我就尽量简短一些,准备给大家谈五点。第一点又可以分为六个小点。都很重要。……为了节约时间,这一点我就不展开了。下面谈第六点……第六点是什么呢?喔,是一个通知,今晚放电影。劳逸结合嘛,看一场电影也是应该的,这也是关心群众生活的一种体现。听说演的是《三打白骨精》,这是《西游记》里面的一段故事。妖精可是很厉害的,同志们哪,妖精的特点就是善于伪装……”
  以往,这种事故不止一次地发生:演讲者到了台上却找不到发言稿了。一个生产队长坐在麦克风面前全身乱摸,嘴里念念叨叨:稿子呢2稿子呢2他急得满头大汗,啪地摘下帽子扔在桌上。噢,在这里!——原来,出门之前他将稿子塞进帽子顶在头上。如今,多数报告稿事先打印、装订,分发到与会者的手中。这时,主席台上的发言更像稿子的朗读。一些高级的会场,演讲者手里不必捧着稿子。讲台的花丛背后隐藏了一台工作人员幕后操纵的小电脑;根据演讲的进度,稿子自动显现在屏幕之上。
  众多的发言可能产生意见分歧,会场就是辩论的场所。激烈的辩论可能撕毁文质彬彬的绅士风度。那些西装革履的与会者忍不住恶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人们曾经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一些议员互相吐口水,扔皮鞋,乃至揪住头发滚到了地毯上。韩国议会投票通过弹劾卢武铉总统。国会议长宣读这个决定的时候,几个议员必须用文件遮在他的额前,以免议长被扔过来的皮鞋或者别的什么击中。以鲜血飞溅而告终的会议并不罕见。伦敦国会大厦的会议厅里,通道设计的宽度超过了两柄剑的长度。站在通道两边开会的贵族吵起来了,怒气冲冲地拔出了长剑。如果他们没有越过通道旁边划定的红线,那么,两柄铿然相交的长剑刺不到执剑者的躯体。会场变成了演武场的时刻,人们抛下严肃的政治面具而放肆地嬉闹或者泄愤——或许,这才是更为真实的时刻?六 表 决
  开会时常以表决告终。通过了什么,或者反对什么,这标志了会议的成果。
  曾经流行一个笑话:几个小头目开会,决定哪一个人下乡支农。每一个人都苦着脸陈述难处,僵持不下。一个人憋不住上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会议已经结束——留在会议室里所有的人一致同意推举他为惟一人选。
  现今,表决通常诉诸投票。一人一票标志着民主——人人都有权利赞同自己信奉的真理,或者否决不同的观点。一张用于表决的票通常包含了三种语义:赞同,反对,或者弃权。然而,自从这种形式诞生之日,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盘算总是力图挤入,成为投票的另一些隐蔽的语言。对于擅长投票术的人说来,一张票可以表示极其丰富的涵义。投出一张票可以表示友情,表示安慰,表示效忠,表示恪守秘密盟约——当然也可以表示仇视。一些人可以将手里的票晃来晃去,待价而沽;另一些人慷慨地投出一票犹如一笔投资,日后肯定可以得到分红或者收取利息。总之,他们手里的那一张票具有超额的含金量,并且在各种秘密交易之中产生最大的效益。
  投票是复杂的谋略,手握一张票如同握住一大把扑克牌。一张票可以平衡一个局面,也可以打破既有的平衡。最关键的那一张票就是压垮驴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异想天开地将一张票投到某一个无望入选的对象身上,效果犹如出其不意的掠阵——分散的票数可能有效地扰乱某些人的预期。当然,种种诡计也可能意外地露馅。A教授在职称评审会上力挺B副教授,说得天花乱坠,唾沫四溅。投票的结果竟然是——零票。A教授的内心并不愿意与B副教授平起平坐,但他企图卖一个口头人情。投出否决票的原因是担心B副教授的票数过了半数,没想到最后的局面如此尴尬。这种两面派作风使A教授成为一个超级笑料。
  投票之际各种因素的临时综合也会制造特殊的运气。C资质子平,在众多的教授参评者之中缺乏竞争力。根据姓氏笔划,他的名字排在最末一个,并且落在选票的背面。投票的时候,主持人关照评委别忘了背面还有一个。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是惟一的满票获得者——许多评委担心遗漏了背面的内容,甚至一开始就匆匆地将这一票打勾。各界代表大规模的投票之中,一个既意外又合理的规律是:许多知名者丢的票数往往比庸常之辈要多。
   表决通常是富有悬念的时刻。哗啦啦地鼓掌通过的决议多半无足轻重,一人一票的表决才真正预示了问题的份量。,如果以举手表决对付这种问题,犹如掷出白手套要求决斗一般残酷。通常,应战的一方肯定居于劣势。“同意的请举手”——矗起一片胳膊的森林;“不同意的请举手”——所有的人都在东张西望,幸灾乐祸地等待一个戏剧性的场面。这个时候,当众举起右臂意味了撑起巨大的压力——多数人的肩膀承受不了的压力。这个意义上,填票表决甚至设立秘密写票处无疑是保护反对者的权利。当然,某些别有企图的主持人总是殚精竭虑地设计如何盘剥这种权利。例如,故意将座位安排得特别挤,以至于投票者可以互相窥视;或者,按比例将自己的喽罗安插在人丛之中,威慑投票者。一个退休干部回忆说,他这一辈子的最大壮举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慢吞吞地在主持人心爱的候选人名字后面仔仔细细地打了一个叉。
  电子表决器的使用宣告了机器的公正和客观。绿色键表示赞同,红色键表示反对,黄色键表示弃权——食指的指尖无声地诉说了自己的判决。巴掌的掩护下,周围的人的确看不清投票者按了哪一个键。统计数据片刻之后出现在会场的大屏幕上,作弊者似乎缺少充裕的时间。然而,许多人对于电子表决器心存疑虑。他们猜想,设计一个简单的软件就可以轻易地改变票数统计;其次,电子表决器背后的系统可以清晰地记录每一张票的秘密选择。总之,他们用狐疑的目光盯住电子表决器,犹如揣测小商贩手里的那一杆秤是不是做了手脚。有时,他们情愿袖手旁观,干脆什么键也不按,任凭电子表决器上催促按键的灯光闪个不停。他们似乎觉得,只要不把食指伸向按键,自己就能置身于是非的漩涡之外。七会后
  会议是一个盛大的场面,隆重热烈又井井有条。有谁关心过,会议的背后多少支持着这个盛大场面的系统正在高速运转?
  某个高级官员必须抵达远在万里之外的一个会场。然而,由于众多系统的无缝衔接,他始终可以从容地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直至踏上主席台。一个起草讲话稿的班子,一个提着公文包和西装的秘书,一个负责开启小轿车车门的警卫和一个提着小药箱的保健医生,接送的轿车均直达停机坪,头等舱的宽敞座位和善解人意的空姐,宾馆的豪华套间早就调好了适宜的温度,摆上了花篮和水果,有人守在上下的电梯口,进入电梯之后立即抢先按好楼层的按钮,主席台即将落座之际,站在背后的一个服务员及时地将靠背椅挪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这个意义上,一场会议的根须四面八方地蔓延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会议还在规划之中,某些人已经出门了。他们必须预订宾馆,租用会议室,了解膳食标准,考察扩音设备,设计某些代表的旅游线路,安排到机场或者车站接人的车辆;会议开始之后,他们仅仅往会议室探了探头就离开了——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必须保证拿到上百张的返程车票和机票。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会议就是一阵马不停蹄的忙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那些显目的会议更像是神经的折磨——我说的是保安人员。某些参加会议的要员属于高危人群。他们是反对派雇用的射手套入瞄准镜的猎物。保安人员必须反复地勘察他们的行走路线,封锁任何一个可疑的窗口,事先用仪器探测会议室里的座椅、桌子、灯具和通风口,确证没有爆炸物和秘密通道。这些要员不得不在街头和围观的人群握手寒喧的时候,或者,他们笑容可掬地站在空旷的草坪上合影的时候,保安人员的五官就像灵敏的雷达紧张地搜索每一个角落。他们眼观四方,塞在耳朵里的通讯器材响个不停。哪怕一只猫从垃圾桶里跳出来,他们也会用汗涔涔的巴掌握住腰间的枪柄。露天会场上的一个要员正在讲话,西装笔挺的保安人员不动声色地散在四处。一个听众的手刚刚伸到怀里摸出鸣响的手机,保安已经箭步蹿到身后,一抡胳膊将他甩出几米开外……
  记者是会场之中享有特权的另类分子。他们无视会场的秩序,手执摄像机或者照相机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即使主席台上坐的是一大批重量级人物,记者仍旧坦然地将火箭筒似的摄像机对准他们。猫着腰取景,打起辅助的灯光,登上自备的梯子增加高度,撅起屁股倒退着行走——记者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精灵飞翔在会场之中,开会的人根本看不见他们。其实,记者一下子就发现,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小官员可在乎摄像机了。记者靠近的时候,他们立即端足架势,装模作样地在文件上又涂又画,殷切期望这种形象能够成为一个镜头出现在权威的电视频道。晚上,他们会打长途电话通知机关里的同事观看电视。他们明白,电视上的形象会在当地产生震动,甚至可以吓唬吓唬那些职务更高的家伙。
  还必须提到,一些抗议者也是会议的组成部分。他们聚集在会议厅门口,手擎标语,呼喊示威,有条件的情况下还会扔一些鸡蛋。虽然不得其门而入,但是,他们肯定在会议报道之中占据了一个显目的位置。提到这个年度的柏林电影节颁奖晚会,谁都记得那一群一丝不挂的抗议者。他们赤裸的身体上刷着一些口号,在人们的惊呼之中冲上红地毯。身穿制服的警察赶到之后,一批白晃晃的裸体满场奔窜——这一幕比晚会本身还要精彩许多。
  当然,会议的主角走下主席台之后干了些什么,这也是许多人乐于刺探的内容。某一个胖墩墩的官员在接风的宴席上竟然也是用“感情深、一口闷”这种辞句劝酒,这种与民同乐的风格赢得了不少好感。许多人甚至因此接受了他流着鼻涕唏唏嘘嘘地吃辣椒的形象。宴会之后,他又在卡拉OK厅里唱了一曲《心太软》。虽然有些走调,但是,一脸正经的上级居然敢哼这种不无暧昧的调子,四下骤起的掌声的确包含了听众的某种惊喜。
  置身会议室之外同时又无比关注会议的人,只能是那个提交会议讨论的对象。他忐忑不安,不知与会者说了些什么。日后的简报或者记录可能存有某些蛛丝马迹,但是,原汁原味的言辞大半已经删除。一纸公文不可能保存会场的气氛。当然,他不可能窃听会场的实况,即使与会者之中有他的内应。某些重要的会议室新近添置了手机的干扰器。进入会场之后,手机的信号消失了。这是防止一些人悄悄地打开手机进入会场,直接向接听者转播会议的机密内容。现在,这个家伙站在一个空旷之处遥望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内心混合着期待和焦虑。如果能够从会议的讨论之中胜出,他将转到另一个部门担任第一把手。面壁多年,是不是破门而出的时刻到了?开始放纵梦想的时候,他考虑到一个或许是迫在眉睫的问题——如何向一批新的部下抛出自己的形象。比较了几种方案,他最终还是选择召开一个轰轰烈烈的全体大会。这时,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最适合自己表演的舞台还是会场——大约也只能是会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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