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在道路上
作者:格 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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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单位其他的人,基本上认识,也就是知道长什么样,叫什么名,是一个单位的。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现在,我突然有了了解李援朝的打算。我一定要弄清他,不然,那个月夜、那块石头,就永远压在我的心上。
我搜集到的资料有这些:李援朝,五十一岁。外地人,大概是内蒙古。军转。曾参加过对越战争。原是一名军医。被炮弹震聋了双耳。转业后无法再做医生,分到了我们这个与医院扯不上一点关系的单位。
他搜集的这些资料看似全面,但我发现了那被他遗漏的部分。他只找到了干枯的骨架,而那些血肉只有我一个知晓。单从他的名字里就传出了大量的信息。李出生在一九五O年。那一年发生了一场战争。
李援朝在炮火声中降生,战争的硝烟将他粉红色的肉体包裹,并通过他的名字渗透进他的血肉。他的一生注定要同战争相连。他也许就是那残酷的战场上一个阵亡的善战的士兵。这个士兵无法接受自己战刀还没来得及抽出被敌人从后背刺杀。他要争取一次面对面的搏杀。但是,他已经死了,死在了还没有来得及铺展的战场上。他的灵魂无法接受,他要再一次进入战场。于是,他成为一个婴儿,一个男孩。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于是,李援朝诞生了,他的哭声压低了来自邻国的炮火。他是战争的精灵。
李援朝开始了生长,开始了为下一个战争的准备。他改变了直接上战场的策略。他做了一名军医。他要对残破的士兵进行修补。他要缝合被战争扯开的裂口。他发现这比自己参战更有意义。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有限。肢体零落的士兵何止千万?他发现,这些坏了的士兵,稍事修补,完全可以再用。这些战争的零件或粉末从自己的手里重新闪出光芒,完全能重新安扭到战争的机器上。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刻苦学习了对人体的修补技术。当他二十九岁的时候,当他的技术日臻完美的时候,盼望已久的战火的硝烟终于冉冉地升上了云端,成为最瑰丽的云霞。
二十九岁的李援朝冲着那战争的云烟微笑了。
他竟然还是一名军医,要不是被大炮的声音震聋了耳朵,他应该在医院当医生。他可能受了什么刺激,精神失常了。有精神病的人是爱做一些奇怪的事情的。比如李援朝的捡石头。还有的人一边走路,一边同看不见的人说话,还有的人爱脱光所有的衣服在人群中奔跑。
李援朝才没有精神失常,李援朝的桌子激动了起来,他一直沿着自己的道路在坚定地走。李援朝终于来到了前线,来到了枪炮声的中心,隆隆的炮声是多么动听,它使他回到了母亲的子宫,炮声使他安静了下来。他训练有素、又心平气和地处理面前的那些被战争磨蚀、毁坏的零件,那些流血的肢体。士兵的肢体上被打进了数不清的子弹,他头也不抬地忙着。这些子弹,这些普通的石子,被战争又添加了仇恨之后,一粒普通的石子就变成了尖锐的子弹,它们从阵地的对面射过来,战争的手将它们涂上一层仇恨的毒药,它们就获得了惊人的速度,成为一颗可以打进对面任何一个人体的子弹。现在,李在忙着把这些从阵地对面打过来的子弹一样的石子从自己的士兵的肉里挖出来。子弹打得那样深,那样的难以取出。尤其那些仇恨,已经浸入血肉,任何高明的医生也不能把它们打扫干净。子弹可以取出,但子弹的灵魂留在了肉里,它将慢慢地啃蚀这个肉体的灵魂,最后它将主宰这个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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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取出了腿上的子弹,又发现胳膊上还有一个,刚想伸一下腰,一眼看见肚子上有个血窟窿,那是子弹凿穿的隧道,李不顾一切地追了进去,抓住了正在休息的子弹,把它扔到了地上。这些子弹小得像石子,但李知道它们的危害,他不会放过它们。哪怕它们再小,也能够把它们找到,然后挖出,然后扔掉。这些细碎的如石子一样的子弹啊!
战争结束后,李被分配到了咱们这个单位。他突然跳车捡石子的怪癖,在单位人所共知,已经见怪不怪,只有我刚刚知道。我刚调来不到半年。因为他参加了那场保卫祖国的战争,大家对他还是比较尊敬的。
然而李援朝的战争没有结束。李的桌子总结说,他耳朵里的炮火的轰鸣永远没有停息。他的耳腔已经被炮火占满,其他一切的声音都无法进入了。而他敏锐的眼睛有所发现。他看见了道路上的石子,而石子就是子弹。在他的眼里,石子只是子弹的障眼法。但这可迷惑不了李援朝。战争巳使他练就了火眼金睛。他一次次从行驶的汽车上跳下去,那笔直的,泛着白光的道路,不就是战友受伤的腿吗?他作为一名军医;不会置之不理。他挖出了一个个打入泥土的子弹。最艰难的一次手术,是那天晚上,一个小石子,看上去很小,他想把它挖出扔掉。但石子似长了根,不动。于是他用手继续向下挖。越挖越大,原来是一块巨石。他想,这是什么枪射出如此之大的子弹?极有可能是一枚没有爆炸的炮弹。得快速把它清除,绝不能让它在自己战友的身体里爆炸。因为那将无法修补这个士兵。挖呀挖,一直挖到半夜,终于,挖出来了。士兵的腿保住了,然后修好了。
第二天,我被安排去拉煤,跟车的仍然是李援朝。我们又一次走上了一条乡间土路。李安静地坐在我的身旁,仍不说一句话。他的目光在我们的道路上寻找。我放慢车速,给出他跳车的时间。
车轮,实际上正从一个血肉身躯上碾过,从一个战士被子弹洞穿的肢体上碾过。所有的道路上都埋伏着石子,所有的道路都巳被子弹打穿。而这一切,只被李援朝一个人看到了。他们,只是看到了李援朝在捡拾石子。
李援朝的桌子说完,就陷入了沉思,而我身边的阳光无须打碎玻璃就可穿越。光影巳从容逃逸,黄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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