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手心手背
作者:温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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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接的。保险公司叫他们把交通事故的处理报告再复印一份送过去,说是原来的报告备案用了。吴一晗听完岳晶晶转述了保险公司的意思,从阳台上回到屋子里,找出处理报告翻了翻,随手扔进了抽屉里锁了起来。岳晶晶看着吴一晗的动作,跟上来问了一句,怎么了,你不想去啊?吴一晗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岳晶晶。岳晶晶愣站了一阵,试探性地又说了一句,要不,我去一趟保险公司吧?
晚上,岳晶晶到新房那边去睡觉了,岳岚岚把吴一晗叫了过来,问他怎么不去保险公司。吴一晗知道是岳晶晶把这事告诉了妻子,他心里一阵厌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岳岚岚说,你一直急着跑保险公司,没有结果,现在人家主动来电话了,你却不去,你是怎么了,啊?见丈夫还是不说话,岳岚岚等了一会儿,又说道,你是不是怕离开了,我又会干傻事?一晗,我再不那样了,给你们添麻烦呢。我的麻烦够你们受了,你放心去吧,保险公司那面可是正事,家里的欠债已经很沉重了,以后可都是你的负担,我……
说着,眼里又是一片泪花。
吴一晗静静地看着妻子,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摇了摇头。
岳晶晶这次忍不住了,气恼地说,你到底怎么了?一晗,跟我连话都不想说了,有什么事可以说呀,你这样对待我算什么呀?我现在还是活的,我需要你的回答,你的声音!
吴一晗别过头,不看妻子,他却说了句,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干脆把报告交给姐姐,叫她替你去好了,啊?
算了吧。吴一晗拉过被子捂住头,在被子下面沉闷地说道,她去,更没有用!
岳岚岚望着丈夫用被子蒙住的头,说不出话来,脑里一片空白。
盛夏的时候,岳岚岚的病情进一步恶化,肠胃机能衰退很快,她不能吃东西了,一吃就吐,肠胃接受不了食物,只好到医院取来液体,每天给她挂吊瓶维持生命。过了一阵,岳岚岚动不动就昏迷,好不容易清醒了,她的两只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目光很空洞。吴一晗看着不忍,心里也有些害怕,坚持要送妻子去医院。岳家的人都同意了,只是大家商量好,一定要瞒着岚岚,反正,她现在经常昏迷,也弄不清家里和医院了。
他们把她送到了医院,主治医生把吴一晗叫到办公室里,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准备后事吧,病人拖不了几天了。
吴一晗当即就哭了,回到病房,大家一看吴一晗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像谁下了口令似的,全都哭了起来。哭过之后,大家商量着,几个人轮流倒班,在医院里照顾岚岚。吴一晗却要自己一个人留下,和妻子度过最后这几天。
安顿好后,吴一晗心里突然间不再那么慌了。医院里有医护人员,吴一晗其实也不是太累,只是病房里不能离人,要观察病人的情况,及时传叫医护人员。还有,岚岚清醒时,得有人陪着她,免得当她弄清这是医院,又会做出一些偏激的行为。吴一晗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心想,她现在的这种样子,可能弄不清楚医院和家里了,进医院三天了,除了她在睡梦里说过胡话,再也没见她好好地说过一句话了。吴一晗守在妻子跟前,他想了很多,从自己记事起,想到上大学,和妻子认识、结婚、吵闹,一直到妻子出车祸后,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这么想着,吴一晗觉得心里酸涩,默默地流了不少眼泪。有时,他会在心里安慰自己,人世间这么不幸的事都叫他赶上了,或者这就是命,伤心也没有用,谁能逃得过命,谁又能改变命运呢?
一想到是命,吴一晗就像是找到了一根支撑似的,倒不那么难受了,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虽然想得很多,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苗苗这个时候竟会给他打电话过来。电话是打到医务室的,护士来叫吴一晗时,他有点糊涂,他的手机一直开着,谁会把电话打到医务室呢?
拿起电话,一听到是苗苗的声音,吴一晗脑子里钝钝的,老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苗苗在电话上说,她没打吴一晗的手机,是怕他不方便,给他惹不必要的麻烦。吴一晗没有问苗苗是什么麻烦。苗苗怪吴一晗不给她打电话,她才听说岚岚又进了医院。她想来医院看看岚岚。她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吴一晗对苗苗的有情有义非常感激,但他回绝了她,不让她来医院。岳家的人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要是知道她来了,又得惹岳家的人不高兴。算了吧,这确实是没必要的麻烦。
苗苗在电话里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才说了句,一晗,你要是认为不妥,我就不去好了。只是——你得记着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一晗愣了半天,如果不是突然想到岚岚一个人还在病房里,吴一晗还会愣下去。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对劲了,脑子里跟长了锈似的,反应迟钝。
岳岚岚躺在医院,糊里糊涂过了两个多星期。这天,她突然清醒了过来,并且看着吴一晗微笑了。倒把吴一晗吓了一跳,要去叫医务人员,却被妻子喊住了。妻子清清楚楚地对吴一晗说,一晗,你别走,过来,我要和你说说话。
吴一晗走过,伏在床边,把头凑到妻子跟前。妻子伸出手,摸着丈夫的下巴说,一晗,你的胡子又长了,你怎么不刮呢,我不爱看到你胡子长的时候,你等会儿刮掉吧。你一点都不老,留胡子干什么!
吴一晗点了点头,抓住妻子的手说,我现在就去刮胡子……吴一晗差一点说漏了嘴,突然想起不能对妻子说这是医院。他想把话岔开,谁知岳岚岚却抓住了他的话,说,你没有带剃须刀吧?
吴一晗愣了愣,掩饰道,剃须刀?不是在……卫生间里吗?我这就去刮,啊……
岳岚岚笑了一下,对丈夫说,一晗,你别掩饰了,我知道这是在医院里!但我不怪你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一晗,你是个好人,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思吗?
吴一晗摇了摇头,突然又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看,看我们夫妻俩是不是心心相通。
吴一晗想了想说,你的心思是,我们能一起生活下去……
不是!这不可能了,一晗,看来我们就不是做长命夫妻的命,你和我不心心相通呢!
岚岚!吴一晗叫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岚岚,你别乱说,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
岳岚岚又笑了一下,说,一晗,你别难过,也别安慰我了。我的身体怎样,我能不知道?我把你拖垮了,你很快就会解脱了。我死了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然,我会很不安心的,一晗,你还要知道我的心思,我死了后,你要……
吴一晗用手捂住了妻子的嘴,不叫她往下说了。他抹了把泪,对妻子保证道,岚岚,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定按你的想法去做,我去和大姐……晶晶过……
不!岳岚岚打断了吴一晗,说,一晗,那都过去了,这段时间我虽然一直糊里糊涂的,可是在梦里却是相当清醒,我看到了你的心,我明白了你的心思。是的,我不应该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你是个好男人。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够和你这样的好男人在一起,那也是她的幸福啊,但是我却因此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曾经是那样的忽视你的感受,怎么能在临死之前还这样呢?我曾以为这样做是幸福了两个人,其实这是个错误。现在,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我应该放开手,让你去找你自己喜欢的女人。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了,还以为自己是为你好呢,却给你制造了这么多的压力和不愉快。你娶了我,,我的任性和自私,已经够你委屈的了,现在我要死了,如果还要坚持让你将来娶我姐,她和我的性格差不多,你不等于还在受……受我的……欺压么……
岳岚岚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吴一晗在这一刻,他真心地感受到他和妻子之间那坦诚相见的真诚,他抱住妻子的头,两人痛哭了起来。
这时,岳晶晶送饭来了。
岳岚岚看到了岳晶晶,止住了哭声,抽泣着推开丈夫的头说,一晗,快别难过了,姐姐送饭来了,你去吃饭吧。吃过了,去借个剃须刀来,把胡子刮了。我爱看你没有胡子的样子,你叫我再看看你原来的样子吧,啊。
吴一晗抹了把泪说,我现在就去借剃须刀。说着,他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从岳晶晶身边走过,出去借剃须刀了。
吴一晗走了好几个地方,才借到了剃须刀。他打开剃须刀,边走边刮,快回到妻子病房时,突然听到从病房里传出岳晶晶尖厉的哭叫声。他的心里一惊,立马慌了,飞一般向病房冲去。
岳岚岚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看到自己丈夫刮掉胡子的样子。
处理完妻子的后事,好长一段时间,吴一晗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班是去上了,可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每天只是去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回到家里,饭也不想做,他也感觉不到饿,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现在的烟抽得越来越凶,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先点上一支烟,抽完了才下床。
妻子死了后,吴一晗拒绝岳晶晶再给他做饭。岳晶晶只好回到新房子那面,时不时地会到吴一晗这里来看看,给他收拾一下屋子。吴一晗什么话也不说,任凭岳晶晶在这个没有了女主人的家里忙里忙外,他对岳晶晶甭说是句感谢的话了,甚至连个好感的眼神都没有。岳晶晶感觉没趣,呆上一阵就走。她本想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她和吴一晗的事,可每次回去,母亲对她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说什么,母亲都只是木然地听着,却不发表一点意见。母亲是叫小女儿的死给击蒙了,没有一年半载,或许还回不过神来。
日子过得没有色泽,也没有滋味,临近中秋的时候,岳晶晶一天来叫吴一晗,说是新房子的下水道堵塞了,叫他过去帮忙捅一下。吴一晗没理由不去。他跟着精心打扮过的岳晶晶来到新房子,看到房子里收拾得很洁净,有一种陌生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荡着。虽然是他的房子,他却没有心思去打量和感受一下这屋子,直接进了卫生间,去捅下水道。
下水道堵塞得一点都不厉害,没费几下劲就捅开了。吴一晗放了些水,把下水道冲干净了,洗过手后一走出卫生间,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个软软的身体就扑到了他的身上,把猝不及防的他差点推倒。吴一晗在恍惚中,被一种久违了的女人肉体胁迫到了卧室,他血管里的血突突地冒着,脑子及身体都叫血给灌溉得膨胀了…… 吴一晗在身体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伸出他有力的手臂,把岳晶晶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就在这时,吴一晗猛一回头,突然看见岳岚岚站在他们的面前,正看着他笑呢。吴一晗脑门一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松开自己的手臂,把岳晶晶狠狠地推开了。
清凉的秋风从树林间吹来,已经有了些许寒意,却叫吴一晗清醒了许多。一个时期以来,妻子死亡的打击,使吴一晗神情恍惚,一直回不到现实中来。他是该清醒清醒了,这样沉迷着,总不是个事。
这天,吴一晗又一次在学院后面的树林里散步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翻开电话盖一看,显示的是苗苗的号码。最近,苗苗经常给吴一晗打来电话,没完没了地说她与那些男人见面的情况,吴一晗始终打不起精神,听着没有一点反应。苗苗急了,要约吴一晗见面。吴一晗问是多大的事,苗苗说,当然是大事了,终身大事,别的事就不麻烦他帮着出主意了!吴一晗一听又是这事,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嘴里含糊着,都给推托了。这次,吴一晗接通电话,还没有说一个字,苗苗就忙不迭地叫起了“姐夫”。她突然改变了这种称呼,对吴一晗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他听着恍若隔世。苗苗还一个劲地在电话里叫着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吴一晗张大着嘴,也没有下定要答应的决心。干脆,他把电话挂断了。他的心里特别地酸楚,是那种既对不起苗苗,又对不起自己的酸楚。不一会儿,吴一晗的手机又响了,他没有再接听。他摁住按键,关了手机。
然后,吴一晗向树林深处慢慢走去。
秋意正浓,有枯黄的秋叶落下来,一片,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