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草 暖
作者:黄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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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的粉开车一个小时到佛山,有时是为了泡泡温泉开车到清新去,有时甚至为了吃一个牛肉丸开车到潮州……只要离广州半径不超过五小时车程的,王明白都喜欢带草暖出去。草暖坐在王明白的身边,系着安全带安静地听王明白车上放孟庭苇的歌,这个孟庭苇据说是王明白学生时代的偶像,一直喜欢到他当上了经理,并且开上了私家车了,还是初衷不改。草暖不喜欢这个孟庭苇,她还是比较喜欢听粤语歌,什么梅艳芳、刘德华的,她都喜欢,她觉得用粤语说话,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味道都很婉转,光是说话就像唱歌,更何况唱歌?
这一次王明白带草暖到东莞说是看一场内衣秀。草暖不是很想去,可是王明白想去,他说他们公司有几个经理都会带家属开车去看。这样一说,草暖就觉得有必要去了。草暖是王明白的家属啊,能不去么?再说,看的是内衣秀啊,当然要带家属去了,难道要几个男经理一起去?不太好吧?草暖当然去了,而且穿得很整齐,好像不是去看内衣而是去看自己一样。
到了东莞,草暖跟另外几个家属坐在一桌,男经理们则坐在另外一桌。那些穿着内衣的“内模”让草暖看得很陶醉,草暖觉得真美,不是内衣美,而是身材美,女人美,她承认,女人美起来真的连女人都会被打动的。其中有一个草暖就特别喜欢看,每次轮到她上场草暖的目光都不会离开她。草暖看那女人的时候偶尔也会想想自己,如果自己穿上那些内衣也会这么好看吗?其实这还用问,当然不会啦。草暖小时候很喜欢照镜子,长大以后就不怎么喜欢照镜子了,穿着外衣的时候不怎么照;更不用说穿着内衣照镜子了,草暖早就记下了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普通得没有任何奇迹的机会。
真是美啊,男人们不知道会怎么想?其中一个家属由衷地叹。
美有什么用?她们很惨的,找不到好老公才抛个身出来给人看的。另外一个家属接话,有些嫉妒的成分。
也是,她们就是因为找不到好老公才出来当“内模”。草暖在心里这样认同但没有附和。侧过头去另外一桌看王明白,他跟几个经理一起,讲讲笑笑,也猜不出在说台上的还是别的什么。
看完内衣秀回家的路上,草暖的手机响了,是草暖一个久不联络的表妹,刚说不了’几句,手机就没电了,于是草暖用王明白的手机给打过去,并吩咐表妹将她家里的电话发短信到王明白的手机上。王明白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短信就把手机闭了。回到家,草暖问王明白表妹家的电话是多少,王明白看也没看手机就把号码背了出来,草暖不相信,要王明白拿手机给她看,王明白给她看了那条短信,居然一个号码不差!草暖心里忽然有一种恐慌,莫名其妙的。王明白的记性原来是天生的好!
那当然,我的记性一直在读书的时候都是班上最好的。王明白很得意地笑了。
一直都那么好,那么准,那么牢?草暖求证。
又准又牢,所以考试总是考得好,现在记客户名字和电话也记得很准确。王明白大概觉得这是自己的绝活,也是自己升职的一个诀窍,沾沾自喜地窝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翻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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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暖想起那个白鹅潭的夜晚,王明白准确地问她,陈草暖,要不要可乐?连名带姓的。
王明白不认识草暖这个表妹,也许压根都不知道草暖还有这个表妹。草暖并不害怕王明白认识这个表妹,她只是害怕王明白的记性。
这种害怕随着草暖几个月后踏进三十岁一起踏进了草暖的心里,就跟三十岁这个年龄一样,赶都赶不走了。、 三十岁生日那天,草暖觉得有必要去发廊修修头发了。草暖平时做头发喜欢在附近的一个小店里,店不大,也不是什么名店,但是对付草暖那简单的一把长头发,绰绰有余了。草暖习惯到那里,一是因为师傅都熟悉了,二是因为师傅都不爱跟客人说话。是的,草暖刚开始以为师傅是不爱跟自己说话,后来她观察过了,他也不太跟别的客人说话,只是喜欢在镜子里盯着客人的头发而不是眼睛看,这让草暖感到很自在,师傅专心对付的仅仅是一把头发甚至是一把乱草而已。她不喜欢别的那些发廊,无论是师傅还是小工都围着自己团团转,一会儿问她的工作怎样,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她夸她脸上的某个器官,一会儿还问她家里的先生如何,诸如此类的。草暖是个人问一句就答一句的人,即便不会多说,但总是不忍心不回答不理会,所以但凡问了就会回答,而且回答大多准确。所以,草暖只去这家发廊剪头发,喜欢这样无声无息地坐在椅子上,偶尔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更多的时候是翻看理发店的杂志。
吃饭前,草暖的头发就被洗湿了。照例拿起一本时尚杂志来看,一翻就翻到了一页,大概因为人翻的次数多了,所以不由得草暖的手控制,一滑就滑到了那一页。
这一页是心理测试题。标题是——看看你生命中的最爱是什么?
类似这样的测试题,草暖看过无数次,几乎翻开每一本时尚杂志,做得光鲜、花哨的,基本上后边都会有不少这样的测试题,测感情的,测理财的,测魅力的……不需要看对象的,叫DIY,就是自测的意思。
在每道题选择答案的地方,都有人用笔打了钩。其中有一道很简单,上面有五个人的字迹的。
题目是这样的:
如果你在沙漠里迷路了,不得不按顺序放弃你身边所带领的动物,它们是:老虎、大象、狗、猴子、孔雀,那么你放弃的顺序是怎样的?(结果请查看一百二十一页)
草暖看了看已经有人选择的顺序,有两个选择将老虎放在前边,有一个是猴子,有两个是孔雀。
草暖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结果。
此时师傅将草暖头顶那绺头发暂时掀到了前边,这样草暖的整个脸就被挡了,埋在头发里,草暖将那些动物排了个顺序:老虎——大象——狗——猴子——孔雀。
她设想,自己在沙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当然要先舍弃一些大块的包袱了,要不然跟它们揽着一齐死不成?也许,放了它们它们还能够凭本能逃生呢,而猴子和孔雀是最需要保护的。
草暖生怕自己忘记了这个顺序,在嘴上喃喃地念了两遍。
脸上的头发被拨走了,后边的师傅看了看草暖,草暖的眼睛在镜子里正好跟师傅的眼睛对接了一下,草暖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而师傅却没有任何表情,把眼光挪回到了草暖的头发上,大概是习惯客人都会翻到这页做这道题吧。
没准师傅是最早做的一个呢。草暖心里偷笑。
按照题目后的提示将杂志翻到了有结果的一百二十一页,也是很容易一翻就到了。
草暖看了一看,心里就乐了。
这些动物原来分别代表着每个人人生里的一些东西:大象——财富,老虎——事业,狗——父母,猴子——孩子,孔雀——伴侣。
草暖心里一乐,接着就糊涂了,她记得自己的顺序前边是老虎,接着是大象,后边是狗,没有错,但是最后两个,是猴子在前还是孔雀在前的?她有些犯糊涂了,翻回到题目那页看题目,老虎、大象、狗、猴子、孔雀,这是题目的顺序,自己不可能按照题目的顺序一成不变地选择的啊,那就是老虎、大象、狗、孔雀、猴子?好像也不是啊。
草暖就这么犹豫着。
如果按照答案,那么转换成的结果就是:事业——财富——父母——伴侣——孩子(或者孩子——伴侣)。
草暖还真没有想过在伴侣和孩子之间,自己到底会先放弃谁。但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放弃王明白,而孩子,因为没有出现,更加谈不上放弃了。
知道答案以后,草暖就再选不了最终的结果了,到底是猴子在前孔雀垫底,还是孔雀在前猴子垫底呢?草暖永远没有自己的答案了。
头发终于做好。师傅拿出一个小镜子,让草暖对着眼前的镜子反看后边的头发形状,草暖很笨拙,小镜子总是对不准后边的头发,有好几次从大镜子里看到的小镜子里竟然是身边的师傅一张严肃的脸。草暖有些尴尬。
很好了,谢谢。其实草暖压根就没有看到自己后边的头发。师傅当然也知道,但是没有吭声,笑了笑,说,下次再来啊。
走出发廊,草暖不知道是因为修理过了头发还是什么,居然觉得感觉很良好,风一吹,有些许飘逸的味道。草暖路过橱窗看了看,年轻了一些似的,依稀看到了少年时代满马路找橱窗照的那个自己。
晚上王明白带她到花园酒店的扒房吃西餐庆祝生日。
两人在烛光下吃得一半,忽然草暖想起了那道简单的测试题,就同样拿来让王明白选择。
王明白想了一下,给草暖一个顺序:孔雀——猴子——狗——大象——老虎。
草暖一听,愣在了那里。
她问的时候没有想到过王明白的答案,现在王明白做了答案,就出问题了。换算对应的顺序是:伴侣——孩子——父母——财富——事业。
草暖心里很不舒服。
我的顺序刚好和你的颠倒过来。现时,草暖可以肯定她最后放弃的是孔雀而不是猴子,并且是坚定地肯定,为了跟王明白完全颠倒。
这些东西骗人的,亏你还去相信。王明白看出了草暖的不舒服。
可是这是你心里选的,除非是你心里骗自己?草暖反问王明白。
你想想看,这是常识嘛,在沙漠里迷路了,当然先甩掉那些没有帮助的甚至拖累自己的东西了,保存实力,出去了再返回来拯救它们啊,像孔雀猴子狗之类的。王明白跟草暖辩白。
可是,那些有实力的自己可以自救啊,先放弃它们它们或许还可以活命啊,像老虎大象之类的,放弃那些弱小的,返回来肯定找不着了。
王明白想了一下,把手中切割好的一块牛扒放到草暖的碟子上,说,这简直都不是一个维度上的比较,完全两种思维,你不要去踩这些陷阱,会扰乱人心的,更加不要庸人自扰啊。
草暖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王明白把肉放到了自己跟前,不由得就动手去叉那块肉来吃,黑椒酱是王明白的最爱,草暖逐渐也喜欢上了那股胡椒的辣味。
那天晚上回家后,王明白要做爱,草暖就决定要有个“王X X”。
一决定了,草暖就怀上了,王明白既不知道草暖的决定也不知道草暖那么容易就怀上了。
那就生下来吧。王明白无任何疑问。
那样,草暖的肚子就一天一天地自由散漫地大了起来。
草暖肚子里的“王X X”还没有来到草暖和王明白的生活里,古安妮就先一步来到了草暖和王明白的生活里了。
王明白的女秘书叫古安妮,像一个混血儿的名字,可是草暖知道她不是混血儿,是江苏人,长得高瘦,头发乌黑发亮,脸上光光白白的,眉毛淡淡长长的,说不上很美,但是很有味道。对于草暖这样长相普通的人来说,古安妮算是一个打不败的对手了。当然,古安妮不是草暖的对手,她只是王明白的秘书,是在上班时间照顾她丈夫王明白的人。
草暖不是没害怕过古安妮跟王明白会成为那种“经典关系”,但事实证明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这是事实。
王明白有一天回来很气愤地对草暖说 他的秘书古安妮肚子大了。
当时草暖的肚子也开始大了,可以从肚 子的外形想象孩子的头手脚了,所以她一听 到王明白气鼓鼓地说有个女人肚子也跟她 一样大了,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有多大了?几 个月了?孩子踢妈妈没?
很显然王明白并不是想跟草暖说古安 妮的肚子,而是说古安妮。
古安妮是谁?
古安妮是我秘书,去年来的。
古安妮的肚子大了又怎样?
古安妮是江苏人,我面试的时候将她招 来的。显然,王明白真的不愿谈古安妮的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