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为烂杏买单
作者:孙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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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存德曾有一句在他的圈子里流传很广的话,或者可视为他的诸多做人准则中的一条,“宁品鲜桃一口,不吃烂杏半筐。”但这话后来很少听他说了,甚至根本不说了,究其原因,很简单,也很复杂。先往简单上说,这话让很多人不信,“当婊子立牌坊,整那景干啥,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谁,谁又笑话谁?”少数信的则另发毒誓,“他妈的,早晚塞进这刀、子嘴里一颗烂杏子去,看他往下咽不咽!”再说复杂的。他的朋友爱吃烂杏这—口的太多,这话很伤众,伤了人心便伤了感情,感情一疏远便缺了信任,没信任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影响到经济效益了。影响效益的事柳存德心里不甘,总经理更不让,弄不好滚蛋,流行话叫被炒鱿鱼。
柳存德的朋友圈子多是做水果生意的买卖人。北口市地处关内外交通枢纽,南来北往的时鲜水果多在这里集散。柳存德名片上印的是批发大市场的经理,像他这种经理在大市场多如霉烂变质填坑造粪的瓜果梨桃,而总经理则只有一人。这年月,能做这种总经理的不光需实力,更得有势力,黑白两道,手眼通天,蚍蜉再多,也难撼那棵大树。总经理给经理们的任务只一个,每年完成利润指标若干,完成了有年薪有奖金,完不成回家玩勺子去,喝稀粥喝凉水自讨活该。买卖做成了则必须走总公司的账本,统—核算,年终汇总,谁想私下玩猫腻,轻则丢饭碗,重则丢啥,自己摸脑袋琢磨去。至于买卖的具体过程,总经理不管,过山过海,八仙显显能,栽了跟斗翻进阴沟的,全由自己摆平。总经理只要效益,合同书上写得很明白,守法经营,违者后果自负。
做这种买卖,显示能耐的手段主要表现在结交朋友上,生意人求他,他也求生意人,招待与应酬便是竞争。吃,喝,玩,乐,江河滔滔,水涨船高,潇洒放浪走一回。时下有一们匝口溜,很能浓缩这种水涨船高的进程。那顺口溜是:喝不喝先倒上,跳不跳先抱上,洗不洗先泡上……后面还有一句,失雅,不说也罢,地球人都知道。
柳存德随波逐流地经历了喝、跳、泡的诸过程。在一次“泡”完走进按摩间,款待他的朋友声明“全套月盼,我一包到底”之后,他借着酒兴发表了他的那个“不吃烂杉”的立世宣言。其实,这宣言的标准并不高,很留余地的,起码,言下之意,仙杉他还是肯吃的,而老婆也似乎不应算在仙桃之列。没想,那个朋友登时黑下了脸,问:
“你什么意思你?”
柳存德怔了怔,酒登时醒了一半,,贮赔笑说:“哪有什么意思,说着玩呗。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鹦鹉学舌,鹦鹉学舌。”
朋友便拉住了他的胳膊往按摩间走:“那好,咱们一起玩个尽兴,钱我可先掏了,别糟蹋了我的票子。”
柳存德忙往回挣:“大哥美意我领了。可小弟这几天身体不好,我只做按摩行不行?港式泰式都中,随你安排。”
那天酒都喝得不少,酒气便添了火气,五大三粗的朋友掌上越发用了力气,死箍箍地抓住不撒手:“你瞧不起谁是不是?你骂谁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就是下三烂,我就得意烂杏这一口,我是捣腾歪瓜烂杏的专业户,中了吧?”
柳存德被抓得胳膊疼上来,忿忿地甩挣开:“得意这一口你就管够造,我又没拦着你。心疼钱,我买单!”
自是不欢而散,那一单买卖也没做成。好在不是大客户,柳存德也没太在意,只是酒后想一想,也觉那话说得有暗中伤人之处,尤其是不能跟这帮跑江湖做买卖的人说,人各有各的活法,何必呢。你以为你是文明办主任啊?
柳存德原名叫柳跃进,老父当过市艺术学校的校长。动乱年代,四处搞外调的人像夏天里的苍蝇蚊子一样多,搞文艺的人又首当其冲是被调查挨整,老父便从早到晚地给那苍蝇蚊子们写证实材料。老人的信条很坚定,证“实”嘛,那就不管是故友亲朋,还是冤家对头,都要实事求是,不存一字虚诳。造反派们难遂心愿,便将破鞋挂到他脖子上,要拉去游街,逼他承认跟哪个女演员或漂亮的女学员有染。游街可以,破鞋是绝不能挂的,老父以死抗争,直至被打断了胸肋腿骨。一纸立铮骨、铭誓志的字条就是在那种日子里从“牛棚”传出去的,“为子改名,存德。”柳存德原先在一家工厂搞供销,工厂黄了,只好自谋职业。几年前,老父在弥留之际,拉着儿子的手,哀哀叮嘱,说做生意难,生意人能存下一份做人的德性更难,常在河边站,尚能不湿鞋,才是真君子,伟丈夫。不管世事怎样变化,人间正道才是正理。我不怕你穷,只怕你歪了身子。你记住,你若是失了做人的根本,就是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不会认下你这个儿子。那一刻,柳存德泪流满面,跪伏床前,请老父放心而去。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之后,柳存德再不跟任何人提起仙桃烂杏之类的话,可这话却长了腿儿,风一般传得他那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人给他起了外号,叫仙桃太郎。本来,柳存德在圈子里声誉不错,仗义,守信用,可因了这外号,就有人拍了酒桌子骂娘,说这小子不铁,你们等着瞧,他再不下河趟趟水,往后休想从我这儿拿买卖!
说这话的叫许鹏,在齐齐哈尔那边撑着水果市场的半边天。至于检验他的哥们儿铁不铁的标准,也因了时下的“四大铁”顺口溜:一块下过乡的,一块扛过枪的,一块分过赃的,一块嫖过娼的。前三条,都已无条件或暂时没条件验证,那就只剩了第四条。财大气粗的款爷富极无聊,要拿这个赌气找乐子了。
那一天,许鹏带了三个松嫩平原的弟兄来了北口,先在酒店订下了包房,又打电话唤柳存德过来。正是南方水果的旺季,大批香蕉菠萝囤积在北口,正是挣大利也可能赔大本的关键时节。许鹏端坐正席,举杯开酒,直对柳存德:
“太郎,今儿我们哥儿四个可都是揣了大把的票子来的,只要价钱不高于别人,我们诚心诚意从你手上走货。咱对着大亮的灯泡子说话,就看你今儿让哥们儿高兴不高兴了。”
四字绰号被简化成两字“太郎”,这就有了直奔主题和挑衅叫板的味道。店大压客,客大压店,眼下正是买方横行的叫劲时节,柳存德哪敢再挑剔那两字的不恭,忙转身唤月盼小姐:
“给我换大杯子。我今天舍命陪大哥,不喝透了不走人。”
许鹏说:“酒是什么东西?小瞧谁没喝过酒啊?酒完了呢?”
柳存德说:“酒完了,各位大哥想怎么乐就怎么乐,我买单,保证全程尽兴。”
许鹏不依不饶:“少提买单,钊L还轮不着你。但你陪不好不行。”
柳存德忙点头:“那我就先表个态,为了大哥们高兴,这杯酒,我先一口闷了。”
那是三两杯,六十度的烧刀子老白干啊!一杯酒下肚,柳存德顿觉一股烈焰直冲冲地从心口窝燎上来。他一进屋,就知这桌酒不好对付,再听了许鹏那几句话,更料想今晚这几个东西难缠,那就先从酒上来吧,这第一回合若能把他们放倒摆平,我不信你们还有什么能耐闹腾。他抚抚热辣辣的胸口,又对服务小姐吩咐:
“麻溜儿的,给我来盘油闷朝天椒。”
这是柳存德应付特别场面的一个绝招。朝天椒长不盈寸,成熟时红得透紫,在秧棵上一直尖角朝天,是辣椒—族中辣得最邪乎的,再经烈油一闷,更是奇辣无比。借着头杯酒刚落肚,再将辣椒空口嚼下去,浑身的毛细汗孔立猛间都张奎开,酒随汗走,通身淋漓,平时能喝半斤,有此物开路,便敢造它个八九两。但这招法属暗器,轻易不敢用,辣椒和白酒都烈猛,伤胃伤肝,谁的小命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挣钱财也不能不惜性命啊!
但那天,许鹏等人似乎看穿了柳存德的伎俩,虽绿林好汉般山呼海叫,却只是不肯开怀畅饮。酒意刚有几分,许鹏使个眼色,率先起身,说北口春正浓,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换个地方吧。柳存德不敢怠慢,忙引着众人去了一家高档的洗浴中心。泡过搓过,许鹏反客为主,叫休息大厅的领班安排按摩,五人五个单间,—个不能少,又让各人去自选小姐。柳存德心中暗叫不好,谁都知道按摩单间是个什么去处,当地另有个叫法,“听房”,引申的是麻将桌上的术语,上听叫和箭在弦上的意思。柳存制、心地对许鹏说,大哥,你带人先进去,我留在外面望望风,别警察来了一窝端,闹得都不愉快,眼下风头正紧呢。许鹏瞪眼冷笑,说你少跟我扯哩哏扔,就这种档次的地方,多大的风也刮不进来。再说,你以为哥们怕风怕光啊?你今天要不进去,我们几个立马滚球子。柳存德再不敢说什么,只好跟着钻进那昏昏暗暗的小屋子里去了。
小姐进屋,关门,落锁,又从小提包里掏出一些专用物件,转身就脱本很薄短的衣裙。柳存德急摆手,说你等等,我酒喝多了,先抽棵烟,醒醒酒。小姐便坐在床铺—角,还低声提醒—句,说要计时的,超时加费。
柳存德不理她,吸着烟,心里算计着带在身上的票子。虽说许鹏那斯有话在先,单由他来买,但说是说,这钱是万万不能由客人付的,尤其是眼下这种买主是爷的时节。做这种说是经理实则经纪人的营生,成本投入主要就庄招待吃喝玩乐上,一年到头不说十万也得七八万,这笔钱总经理分文不给,讲回报就得等秋后算账,刨除开销,落下的才算收入,一年有个三两万已烧高香,家里媳妇儿子还等着这笔钱过日子念书呢。今天这番闹腾,怕是没有一两千元钱难得消停。由此又想到此时妻子和儿子正在家里做什么。岳父是老父的同事,因敬着老父的人品,坚信儒雅之门出不了无赖子孙,主动将女儿许配给了柳存德。妻子当年也算北口一枝花,在市歌舞团当舞蹈演员,如今年纪大了,上不了舞台了,便在团里做些服装道具的事,几百元的工资有时能拿回来,有时就挂在账上欠着。柳存德常是深更半夜回家,一身酒气,瘫瘫软软,但不管多晚,妻子都等着他,解酒的浓茶早备在床头柜上了。可此时,她能想到丈夫正外面荒唐吗?
—棵烟吸完,又一棵点上,估计那帮东西已经入港,柳存德起身,说:“这屋太闷,去大厅吧,做保健按摩。”
小姐坐在那里不动,咕哝说:“大哥,不是说好做全套的吗?”
柳存德冷冷地说:“少废话,做什么你收什么钱。”
这种事,柳存德有经验,保健按摩再不做,小姐都不会让的,要费话生事了。可他躺在按摩大厅的床上,也只是让小姐草草捏揉了几下,估计着那几厮该鸣金收兵了,便先叫月盼生备下碧螺春,又去总台结了账,这才重回大厅恭候。
许鹏果然很快出来了,见面就说:“你小于,倒快。”
柳存德赔笑说:“我年轻,属‘一、二、三,买单’那伙儿的,比不了大哥,姜还是老的辣。”
许鹏高兴地说:“哪天我教你几招。啥本事都得练,多经战阵,保你无敌天下。”
几人喝茶,扯淡,休息一会儿,更衣回宾馆。许鹏果然不食前言,兴冲冲奔了总台。柳存德扯住他,说不好意思让大哥破费,我买完单了。没想许鹏三拨两制造,还是扑到总台前,对收银小姐说:
“把这位先生结过的账单拿出来,我看看。”
账单—目了然,虽说没有详细记载,但—看那几厮分别签过的单子和金额数目,便知都接受了什么样的月盼。许鹏脸色登时猴子似的变了,连看都没看柳存德一眼,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啪地摔在柜台上,只说了声“把钱退给他”,就扬长而去了。
柳存德情知自己因心疼票子,没把事情做周全,姓许的已动了真气,吓得连退回的钱也等不及接,对收银小姐说“我明天来取”,便紧跟腚追出门去。许鹏带人钻进出租车,也不等他,砰地一摔车门,便风—般旋走了。柳存德忙钻进另一辆车,一路紧随,及至追到宾馆,叮咚叮咚按了一阵门铃,又对紧闭的房门说请大哥去吃夜宵,好不容易才讨得许鹏闷声闷气的一句话,“我睡了,有话明天再说。”
柳存德哪里知道此番是许老板跟那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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