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绿色天书

作者:李存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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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叹:“雨林,这是典型的热带雨林!”
  我攀援上架在望天树树干间的“藤桥”,顿感自己被具有崇高品格的生命所燃亮,所溶解,也深感人的生命渺小和暂短。望天树那笔直的树干,直插天际,仿佛从来不知世上还有“卑躬屈膝”之谓。它们光洁的树干上,没有枝杈,没有斑痕,没有寄生物,身同金玉质,伟岸超人寰。在这热带雨林里,望天树无疑是“拔剑平四海,横戈却万夫”的最高统帅,也无疑是这“绿色天书”中的头号主人公!
  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构图,历来是“丈山、尺树、寸马、豆人”,人在画幅中的比例所以如此之小,我想那该是古时的画子们,因敬畏自然所产生的情愫使然。热带雨林应是人类精神的“疗养院”,看一看这崇高的望天树,至少可以缓解当代人惯常患有的藐视及虐待大自然的“狂傲症”!
  齐整、单调是平庸者的趣味,参差、丰富才是造物主的美学。在雨林里,每种草木都是独特的,没有哪种形象去重复另一种形象。
  初进版纳时,雨林谷中那愈摇愈香的香茅草,那能诱虫蝶入笼的猪笼花,那能产粮、“蓄粮”的橦棕,曾让我击节称奇;继而,葫芦岛植物园中,那随着人的歌声和琴声能蹁跹起舞的跳舞草,碧池中王莲的那可让稚童站、卧其上而不沉的硕大荷叶,也令我扼腕嗟讶;而嗣后在另几处热带雨林中的所见所闻,则更叫我惊异得瞠目结舌。
  雨林中,有会“流血”的草,其名为血苋,搓揉其茎叶,可有如血的汁液溢出;也有会“流血”的藤,学名老鸦花,其碗口粗的藤体稍有破损,殷红的“血液”便流淌不止。我还不时能碰上会 “流血”的树,这种名叫龙血树的躯体内,饱含着血色的树脂。龙血树寿高龄遐,无树可与之比肩。美国的巨红杉、非洲的波巴布树,能活到五千岁,巳被宣称为生命史上的奇迹,但它们与龙血树相较,仅能称作小弟。龙血树寿长可达八千余岁,用“万寿无疆”来赞誉它,倒也名至实归。
  在“绿色天书”中,花儿们仅是主角和配角们的小小点缀,但它们无不竭尽绵帛,尽显造化之功。
  版纳雨林中有多种变色花:使君子花初绽为白,又开粉红,再放大红,使得同一花序三色兼备;嘉兰花乍绽呈淡绿,隔夜为鹅黄,越数日,鹅黄遂成金黄,继而,金黄又化为橙红和鲜红。在这里,还有许多按时准点开放的花:时钟花总是展开暮谢,日旧放,夜夜凋,一年四季,花朵常闹枝头;油瓜花总是于子夜怒绽,花开速度之快,仅在十秒之间,绽放全过程,用摄像机能清晰抓拍。更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在这些雨林中,还有一种在同一时辰,同时开放的花树。这种人称大树鱼藤的树木,在雨季时的某一天,无论其身居雨林的哪个角落,也无论相隔多远,它们总像接到上苍的密令一样,会在同一个时辰,将雪白的花朵,同时扑棱棱地披满枝头。
  穿行于版纳雨林,我还深深感受到,万物之诡谲乖张,充盈于天地之间。在这里,到处有能“流油”的猪油瓜,触目可见号称“世界产油大王”的油棕果。这里,还生长着木材中比例最重的树——黄黑檀,它材质坚硬,入水即沉,纹理堪与黑色大理石媲美,是制作名贵家具、高档乐器、精美工艺品的绝佳材料。在这里,我不时还能碰上高大粗壮的箭毒木,它是雨林中最毒的树种。倘若将其洁净的躯体戳破,会流出含有剧毒的白色液体。昔年的猎人,常将之涂于箭镞,虎豹鹿麂,一旦中的,会当即毙命……
  在版纳热带雨林里,万千生命中的每种生命,都能找到各自的生存位置。它们都有充分的权利谋求生机与繁荣。雨林下那仁慈的地母,对它们不分高低粗细,不分长短宽窄,不分三六九等,不分嫡生庶出,毫无取舍、毫无嫌弃地全部容纳了它们。孕育着它们的“生”,滋乳着它们的“长”,展示着它们的“茂”,欢呼着它们的“美”。
  秩序是造物主的第一铁律;保持良好的秩序,是它创造万物万有的初衷。版纳雨林这卷“天书”,看似那样盘根错节,目迷五色,莫可名状,但这里所有的物种, 皆各自负载着生命的密码,在地母的怀抱里,有秩序去完成各自的荣枯和死生。
  雨林中的“绞杀现象”,往往是“独木成林”的成因。“独木成林”,是“绿色天书”中最富巨匠气象的插图。绞杀者多为榕树类中的大青树。大青树上结有串串珍珠般的小果实,果内米粒般小的种子,其壳坚硬。鸟儿们啜食果实时,常将消化不掉的种子,遗于大树枝桠。千万粒种子中,总能有一幸运者,借助枝桠间腐叶中的养分,破壳发芽。幼芽很快喷射出许多蚕丝一样下垂的气生根。气生根饱吮着空气中的水分、养分,渐次变粗变长,直插入地,先将被绞杀的树干紧紧包住。越数载,长成的大膏树的嫩枝上,又喷射出若干气生根。这些气生根不久也插进大地,渐渐生成小桦树树干样的根柱。绞杀者经过韬光养晦,此时已变得雄心勃勃。于是,它便以锐不可挡之势,向被绞杀者展开全方位进攻。下端,它那插入大地的排排气生根,果断地与被绞杀者,争抢着土中的水分和养分;上端,它那刚刚形成的树冠,也机敏地与被绞杀者争夺着空间和阳光。被绞杀者节节溃退,元气尽失,变得枝枯叶焦。其残躯朽干,也成了绞杀者慢慢享用的“补贴粮”……就这样,一颗小小的种子,突破、勃发、抗争、挺进,经过一番番的“攻城略地”,终于壮大成了绿光四射的庞然大物。就这样,那蚕丝般细的气生根,经过一次次的“盛食厉兵”,它们不仅支撑着母体,使之衍变成洋洋大观的“独木成林”,且每根深嵌于地的气生根,也成为这“林”中自豪的一员。
  在版纳绿石林雨林一悬崖之下,我看见了一株屹立在石壁之上的古榕。它有着企图笼罩大地的浓阴,也有着妄图吞没白云的豪迈。树的主干下,有二百余根气生根根柱,远远望去,像一片挺立在峭崖上的“桦林”。抵近崖下细观,那根根粗大的气生根柱上,又垂下了一大片绵长细密的气生根丝,飘飘悠悠,挂诸石壁,宛若波浪起伏的“瀑布”,顺悬崖倾泻而下……
  不少探奇者著文,将会绞杀的树咒为“恶魔”。实则它们是上苍为雨林不断更新派遣的使者。正如雨林中那一生只在岁暮开一次花便寿终正寝的翠竹和贝叶棕一样,死并非是生的对立面,悲壮的死总是赓续着壮丽的生。正是有了绞杀树在履行着它的天职,才使得雨林永远高吟着铁流似的生命进行曲。
  热带雨林虽有着植物生存的激烈竞争,但每种生命却从不违背上苍设定的生存法则。
  油瓜花所以定时在夤夜快速开放,是为适应一种仅在夜间出飞的虫蛾,为之传花授粉;“扁担藤”所以蓄水,是因它的藤体只有爬上三四十米高的乔木枝头,方能开花结果,这就需要有足够的“蓄备水”,不断地向顶端输送……在版纳雨林,探奇者随处都能看到,老茎生花,树干结果,这是因为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仅有十几米或二十余米高的木奶果、木瓜榕等,若在枝头开花,显然不易招蜂引蝶,且它们的果实大都成团成堆地生长,树枝必难承重;木菠萝的硕大果实,有的重达二三十公斤,若不挂果于树干,无疑更会轻重失宜……
  大自然无处不充满智慧。上苍创造热带雨林时,在给望天树、四薮木、大榕树、毒箭木巨大生存空间的同时,也仿佛周密地考虑到雨林绿色群落间,那些空闲着的地方。在雨林随处可见的“空中花园”,便是上苍点燃起的智慧的火焰。
  在巨树的枝桠间形成的空中花园,多由造型奇特、终年常青的鹿角蕨、鸟巢蕨等附生蕨,和应时开放的各种附生花卉,共同构筑。与绞杀树有所不同的是,这些附生的蕨类与花类,仅靠着像海绵一样吸水能力极强的气生根,去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养分生存。它们不仅丝毫无碍于大树的生长,反而会给大树缀上美的佩环,绕上亮的玉带,插上舰的金钗,益发使得巨树雅望异常。
  “春兰似美人,不采羞自献”,在广南里雨林深处,我与一株粗壮的毛紫薇树邂逅,目睹了由兰花组成的“空中兰园”。这大树上,到处缀满各种兰花,它们萃成束,结成团,或串串下垂于树干,或簇簇上蹿于枝桠。蝶兰紫红,吊兰紫中镶着黄边,鸟舌兰呈玫瑰之色,羽唇兰黄绿相间,密花石斛美靥如月,重唇石斛灿若佳人红唇……它们幽生林樾,闹绿酣红,香胜麝檀……若没有上苍赐予这百兰生长的最佳统一性和规定性,在一株大树上,焉能有这么多匪夷所思的绚丽色彩!
  我在雨林的绿色波涛里,浮浮沉沉,仿佛走近了一座美轮美奂的绿色圣殿。但总感到这圣殿的大门,对我紧紧关闭着。我知道,这高贵的圣殿里一定珍藏着“天书”中最深奥的智慧,最纯净的思想。我既无法靠近它,也根本不可能读懂它。
  上世纪中叶,西方国家的雨林专家曾做过计算,占世界陆地面积仅百分之七的雨林,却生长着全球一半以上的植物品种。有植物学家,在美洲哥达加雨林中一百平方米的小小地块上,竟查数出二百三十三种同时生长的植物。这是用达尔文“优胜劣汰”的进化论,很难诠释的现象。版纳的面积,仅为全国的五百分之一,而植物种类却占百分之六,其中巳知的五千余种植物中,有千种可作药材;全国香料植物拢共五百种,云南占三分之二以上,其中不少名贵品种分布在版纳。
  在版纳雨林中,也曾有过植物和动物无比严格、无比美妙的生命连结。它们在冲突中形成的和谐,曾像那邈远无垠的夜空中万点星光的交织。雨林的翠峰碧溪中,那爬行的、飞翔的、潜游的、攀援的、呼啸的、奔驰的林林总总的动物们,都曾各按固有的节奏与旋律,风貌与英姿,沸腾着生的冲动,啼唱着生的欢乐,翔舞着生命的彩练,呼啸着生命的旋风。它们曾是这“绿色天书”中,最汪洋恣肆、神定气足的华章。版纳的雨林,曾是亚洲象的家园,小鼷鹿的故乡,大野牛的乐土,支那虎的洞天福地,白颊长臂猿的世外桃源……因这些哺乳动物在雨林中巳寥若晨星,现均登上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名录。
  西双版纳是我国天然的药材库、香料库、生命基因库。云南向被誉为华夏的“动植物王国”,而版纳热带雨林,就是这“王国宝库”中的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自从筑巢于树的原始人走出森林后,自然界渐次留下了被人类“征服”的印记。
  公元十六至十七世纪, 当欧洲的探险者在亚马逊河流域惊异地发现热带雨林不久,人类也成为达尔文进化“彩票”中的头号中彩者。谁知,这头号“中彩者”竟成了热带雨林真正的“绞杀者”。
  人的本性中有着一种永不餍足的贪婪。现代工业文明的发展,使人的欲望又有了前所未有的膨胀。自十九世纪始,勃兴的西方列强无不把攫取的目光投向热带雨林。它们先是在雨林中砍伐佳树名檀,斫斩香木香草,杀戮奇禽异兽,满足和装点贵族们的奢侈和高贵,用以炫示大亨们的身价和派头。继而,它们又与虽拥有雨林、经济却不发达的国家联手,将大片大片的雨林像剃光头一样,刮净削尽,化为可赚取大量英镑和美钞的经济林场……因了人类对热带雨林这种一次性、彻底性的“绞杀”,使得不可悉数的独有动植物品种香消玉殒,永远从地球上消失,也使得大量罕见物种处于濒危状态。
  到目前为止,雨林在美洲、亚洲、非洲的总存有量,仅为区区八万平方公里。上苍创造的多卷体的“绿色天书”,早巳被人类撕扯得七零八碎,仅剩下些断章残页……
  直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版纳的雨林还基本完好。但由于“大跃进”年代的狂热,和十载“文革”的浩劫,又加之人口的急剧增加,版纳雨林也曾遭到空前破坏。雨林有的被辟为橡胶园,有的被夷为“大寨田”。幸有将森林作为图腾来供奉和敬畏的傣族父老的精心呵护,方使版纳在今天仍有一百余万亩的雨林和三百万亩次生林,耸立于滇西南边陲。
  我雨林之行的最后一站,是距版纳首府景洪市仅有八公里之遥的原始森林公园。在这公园内,热带雨林应有的“要件”及“配件”,一应俱全。与版纳其他几片雨林保护区不同的是,在其山门前,有一座人工圈定的孔雀园。园内饲养着千只绿孔雀,供游人观赏。孔雀是鸟类中最典雅端庄的“公主”,它如今也载入国家一级保护鸟类的花名册。孔雀是美丽和善良的象征,向被傣族视为吉祥物。因昔年景洪一带的雨林中,孔雀成群翩飞,傣家也把景洪称作“孔雀之城”。眼下这孔雀园内,只只绿孔雀像美人似的拖着金翠色长裙,不时向游人开屏。那光彩四溢的雀屏上,颗颗眼状的斑点,若蓝宝石似绿翡翠,闪闪灼灼,分外艳丽迷人。但我觉得,园内这人工孵化饲养的孔雀群,美则美矣,但因失却了那游哉悠哉的雨林故乡,似乎少了些原有的灵性和自由翔舞时的韵致……
  我举目望着眼前这仍是有着四层植物群落的雨林,思绪绵绵。人类的悲衷在于:在应该珍惜的年代里不懂得珍惜,而在懂得珍惜的时候,却失去了珍惜的机会。在商品经济的列车已失去了人文理性驾驭的时代,我们不能不但忧,上苍这最富想象力的魔幻大师,从袖口里抖搂出的“绿色天书”,还在人们对它的深奥去粗浅解读的时候,它却悄悄地从我们身边消失了,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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