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8期
盆地农作物
作者:汗 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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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这是以玉米棒子作为嘴巴倾吐而出的忧郁,一个浪游异乡的盆地之子的忧郁——红玉米在他乱发纠结而成的屋檐下的瘦削双肩上,挂着……
4.风中高梁
高梁,盆地里个子最高的农作物,比村庄里姓高的男人还高!风中高梁,犹如一群瘦高男人在旷野里溅土扬尘地狂舞!据说,一个乡村女孩的情窦初开,往往与风中高梁的蛊惑有关。当她看见路边一棵高梁突然开始触及最近的另一棵高粱、第三棵高梁……直到整个高梁地陷入动荡,她的脸蓦然红了。高粱红了——高梁一生中最美的辰光。“看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钻进高梁地里了!”——村庄里敢隐秘而热烈的话题。深渊一般的高梁地,一个人陷进去如同一滴水无声无息融入。两个人陷进去如同两滴水无声无息融入。“我说你这个人哪——不是好东西!——一下子把妹妹我呀——抱进了高梁地!”这是盆地民间流传甚广的古老荤曲之一,时时可以听见一个在田野里埋头劳作的男人突然直起脖子狂吼,惹得附近的农妇脸红、臭骂。
童年时代,我和堂兄弟表姐妹捉迷藏做游戏,最爱依托苍茫无边的高梁地来进行。把一个小伙伴弄丢了,剩下他独自在高梁地里左冲右突直到半夜里才被父亲找回家门是常有的事情。而他在高粱地里所遭遇的景象,有可能影响终生,比如:一只狐狸的艳冶媚眼,一群红蚂蚱绿蚂蚱半红半绿的跳跃,一个异乡逃犯阴郁中夹杂着恐惧的脸,一棵在狗粪上茁壮成长的野生甜瓜秧所吐出的毛茸茸的嫩黄花瓣……高粱地,风中的高梁地,对于热爱幻想的乡村孩子们来说,就是充满未知和诱惑的乐土和天堂。而一个母亲回声四起的悲凉呼喊:“娃啊——回来吧——娃啊——回来吧——”则意味着一个不小心把魂魄丢在了高梁地里的孩子,头脑正空前混沌如同薄暮时分。他的母亲环绕高粱地呼喊——“喊魂”。她要找回那一盏混同于某一穗红高梁的油灯,来重新点亮孩子体内的阴影……
“我们瘦了,庄稼地肥了/就秋天了/大雁把天空叫得很蓝很蓝/高梁的红,高梁的高/又红又高地在马群羊群潮湿的眼睛里/浮动着我们的村庄/女人们在田埂上喊:/‘喝水呀——喝水呀——’/兄弟们一听就知道/哪个女高音、女中音、女低音/是自己孩子的娘/但我们不敢停下手中镰刀看她们一眼/那些陶罐捧在她们胸前/亲切得像长在那里似的/使我们心跳,手渴/把高梁堆在狗守护的暮色里/女人端上饭碗/父亲淡淡地说:‘又该种麦了……’/天空就洒满麦粒和星星……”这是我十多年前的旧作,以第一人称描述盆地高梁成熟时节的农事场景。我把自己想象成砍伐高粱的雄健男人们中间的一个,把自己喜欢的邻家女孩想象成田埂上怀抱陶罐的丰满女人中间的一个。而我并没有砍伐高梁的经历,只是作为矮小孩子,追随在俯身挥镰的父兄和惊慌逃窜的野兔们周围,被大面积的红高梁相继轰然倒下的悲壮和瑰美震慑至今!
高梁产量较低,磨成面粉后口感粗涩。乡村里种植红高梁,除了尚有一些实用功能(高梁叶子可垫在蒸笼里蒸馍,高梁秆子晒干之后可编织起来盖房、铺床,高梁根可作为柴禾,等等),也许还出于一种审美需求?但在人均拥有土地数量日益减少的今天,高梁广泛种植已经成为稀少的事情。穿过盆地秋天,偶尔可以在贫瘠山梁上见到几棵高梁醉红头颅,那也许表明附近乡村存在着一个最后的浪漫主义农夫,在赓续着高梁们的血液和风情。而我也只能通过回忆去与风中高梁们的遍地火焰重逢。在九月的书房中劳作,我把长长短短的诗行,像早年的父兄们一样去高高低低地伐倒,用笔——这一把盆地铁匠们所嘲笑的最微弱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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