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右肋下(短篇小说)

作者:赖妙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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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直接做检查的,外面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候。检查时,他想从医生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什么,但医生除了叫他掀开衣服、松开裤带、深呼吸、屏气之类的话,几乎一言不发。房间里挂着遮光的黑布,看不清其他人的面容,只有显示屏的光反射到做检查的医生脸上,时明时暗的,更让他感到神秘莫测。医生的每一次凝神,每一个重复的动作,都让他心惊肉跳。他觉得医生做了很久很久,久得好像又回到了胚胎时期,除了感觉到心跳,其他都不复存在了。他想一定是有问题了,才要这么仔细做的。光滑的探头,推着肚皮上冰凉黏稠的“导电糊”,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向深渊,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
  等医生替他擦去肚皮上的“导电糊”,说了声“好了”,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亮开的灯让他恍若隔世,他虚弱地问:“医生……”却因为喉咙发干而说不出话来。医生问他什么事,他瞥一眼彩超屏幕,问:“怎么样啊?”医生说没事,可以起来了。他却起不来,手脚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全身都被软化、消解,只剩下右肋下探头推挤时的闷胀感和头脑中闪电一样的惊诧。
  一路上,他都在想:到底会不会是真的?如果真的,怎么办?又反复对自己说,不会的,不可能!自己说服不了自己,他很想对谁说说,那个人听后大笑,一拍自己的肩膀说:别傻了!根本不可能的事!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像找不到大人的孩子,遇事先往家里跑。
  陈伯良目前有一个关系稳定的情人,有属于他们两人的安乐窝,他还有几个感情不错的女人,但他不会去找她们,他甚至不想让她们知道自己的情况,他在她们面前只能是个成功的男人。他也想到老婆,可老婆与他关系最僵的时候,恨不得他早点死,现在这种情况,她会不会拍手叫好?他也想到儿子,但儿子毕竟是孩子,又在外地,不宜在这个时候跟他说什么。其他几个亲戚、朋友他也想过了,但都提不起诉说的欲望,因为还不到时候。他心里仍很清楚:不会的!这不是真的,我没有症状,那都是瞎编的。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骗医生,医生一定是在检查中发现了什么,才会要他马上做B超,现在只能等明天的结果了。
  司机知道他家的情况,问要不要他留下来陪着。陈伯良不要,他甚至没叫女佣开门,是自己开了外面的铁栅门进去的。陈伯良的突然出现,让女佣大惊失色,她不知从哪里领来两个小女孩,煮了一大锅东西三个人埋头大吃,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一见是他,“砰”地把锅盖盖上,却没盖好,碰翻了一碗汤。两个小孩吓得张大嘴巴,嘴里塞了满满的肉。
  陈伯良看到汤顺着桌沿滴到木地板上,要在以往,他是会生气的,他讨厌脏和乱,还讨厌偷偷摸摸。但不知怎么的,这时却看了心酸,他对两个小孩温和地说:“吃吧。”就朝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间拉着窗帘,白底绿花的窗帘使房问的光线阴柔。里面的摆设此时都像精灵一样屏住气在看他,与他之间形成一种既紧张又密切的关系。他听出了房间里的静,以前没发现中午时分会这么安静,沉寂中,自己的房间像是别人的地方,只有床头的烟灰缸给他真实的感觉。他站在原地不动,心里有一个冲动,想把房间的各个角落都翻开来看看,卫生间和更衣室也要打开,他感到有一股陌生的力量在与自己作对,这股力量就藏在那里。但他动不了,只感到眼睛发直,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面前有鼻息,睁开眼,看到老婆坐在床前看他,他和衣躺在床上。他也看她,两人定定看着,觉得很不习惯。他避开她的眼睛问:“你怎么回来了?”感到眼角有泪水干后的艰涩。
  “小张告诉我了。”
  “他说什么?他告诉你什么?”陈伯良神经质地叫起来,“这个多嘴的家伙,他以为我真的快死了吗?”
  老婆摇摇头,意外地俯下身来抱住他,轻声说:“不要这样,他只是怕你出事。”
  没想到老婆会这样,他觉得有点怪,有点舒服,老婆抱得不是太紧,做个姿势的样子。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老婆的态度,有拥抱她的渴望,但一时做不到,又怕老婆放开,便不敢动。老婆感觉到他的反应,马上松手,坐正身子。
  陈伯良有点失望,幽幽地说:“我完了。”
  老婆说,不会的,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一说到明天,陈伯良的头皮又一阵发麻,他看着老婆说:“你都回来了,说明问题严重了,医生一定跟小张说了什么,快告诉我,医生怎么说的?”
  老婆瞪他一眼,不高兴地说:“你这人就是疑神疑鬼!如果你讨厌我,我就走!”
  她站起来要走,陈伯良赶快抱住,他心里很高兴,因为老婆的态度和说的话让他感到放心。这时候的老婆看起来特别顺眼,特别亲,他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到她的肚子上,他发现老婆的肚子比枕头还软,却比枕头有弹性。他从老婆身上闻到了他曾经熟悉的气息,便贪婪地把头埋在老婆身上。
  老婆低头看他,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喃喃道:“我是骗医生的,我是胡说的,我没有那些症状。”
  “你为什么要这样?”老婆很奇怪,想把他的脸翻过来看。
  他不让动,也不看老婆,说:“我不知道。”
  老婆叹口气:“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又说:“我不知道。”
  但他现在心里很踏实,老婆的气息,老婆的怨气,都让他感到亲切,他就想这样跟她在一起,她怎么说他他都不在乎,恰恰是老婆这样生气、损他,让他感到安全和需要。他又一次抱紧她,并讨好地摇着。老婆禁不住他这样纠缠,终于把手放到他脸上,在他的额目鼻唇间轻轻抚摸,又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着他的头发。他闭着眼睛,心里很沉静,所有的心思都在跟着老婆的手指走动。
  老婆的一根手指停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问:“好了吧?”大概是想结束了。
  他请求道:“明天你去医院帮我拿报告单好吗?”
  老婆说可以。为什么是我?
  “你不会骗我,对吧?”
  老婆觉得自己根本没想骗他,但身上的哪根神经被触动了,突然叫道:“可你一直骗我!”
  陈伯良心里一阵难过,低声对老婆说:“你原谅我吧。”
  老婆没说话,看他的眼神迷蒙起来,陈伯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这种柔弱,这像一根细细的芒草划过她的心弦,触动了她温柔而敏感的部位。
  陈伯良看到老婆的眼神有异,身上像被她温润的目光舔过,每个毛孔都张起一种急切,全身喷涌着久违了的情欲。他拉过老婆的手,把她拉向自己。老婆的身体贴到他身上,他抱紧她,老婆迎合了他的热情。陈伯良受到鼓舞,身体自然蓬勃起来,他曾以为这种反应跟老婆是绝迹了的,现在突然来了,便欣喜地跃跃欲试。他开始脱老婆的衣服,又脱了自己的衣服,当他脱光了自己以后,突然就不行了,身上的一股气好像打开阀门跑了。他从镜子里瞥到了自己的裸体,看到了略有点啤酒肚的腹部时,那种超声波检查探头在肚皮上推挤的黏滑感突然出现,底下就不行了。
  他无奈地松开手,让自己瘫着,心头交织着羞愧和忧虑。
  老婆坐起来,默默地一件一件穿回自己的衣服,穿好后一笑,说:“你还是到别人那儿试吧。”
  “不是的,”他想解释,但说不通,他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不争气的地方,说,“等明天,我就行了。”
  老婆退出去,临出门时对他招招手说:“明天见。”
  “明天见。”他重复一遍。
  老婆出去后,陈伯良凝神想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起来,赤裸着身子站到镜子前,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有点难为情,肢体不太舒展,眼神躲躲闪闪。他像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两人第一次四目相对时,他立即把目光移开,却又忍不住想看他,再找回来,看到他时,竟有点发呆。他没有这样认真观赏自己的裸体,他先像做体操一样张开双臂、叉开两腿,让自己尽量地暴露,然后双手捂脸,从脸颊顺着颈部向下抚摸,经过胸部、腹部,在下腹部停留片刻,像小男孩一样好奇地捧住挂在腿间的什物,从镜子里看,似乎多余,便笑笑,松开手,让它仍松弛地晃荡着。两手继续向下,沿大腿内侧至手臂够不着的地方,再向外向上收回至臀部、腰部,最后停留在两肋下。
  他触摸到了自己肌肤的光滑和弹性,有一种舒畅和爱恋。经过胸部时,两个乳头坚韧的突起和肋骨的均匀起伏,让他感叹于人体的精致和完美,心想,如果人的乳头不是对称的,或是竖着排,会是什么样子?想着都感到不可思议。到了腹部,松软的肚皮,酥痒的感觉,他在两腰部轻轻按了按,以为自己会笑,却不行。他奇怪,为什么人就不能自己挠自己的痒痒?下面的“小弟弟”自然是淘气的,现在惹了点麻烦,怎么碰它都抬不起头来,而你不注意时,它却探头探脑,真是不好管。最后,他两手捂住肋部,知道在右肋下,就是自己为之担惊受怕的肝脏了,不知此时它在干什么?它知道自己的心情吗?以前怎么从没想过身体在干什么呢?可身体是一刻不停地按自己的方式活着,呼吸、心跳、血流喷涌、胃肠蠕动,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有自己的意志和规律,才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在干什么呢!
  陈伯良看着镜子里的人,对他产生了敬畏和歉意,现在才明白,自己所有的成功、荣耀,都是由身体完成的,而他却陶醉于自己的能力,对身体视若无睹。有一天,不,总有一天,身体会弃他而去,能力将随之消失。这个被他忽视的,每天无聊地吃喝拉撒的肉体,此时变得强大而自在,让他都不敢相信这也是自己,如何与它相处。他不知道自己跟它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亲人,或者根本就不可分割。记得在那位朋友的葬礼上,他看着那个放在灵柩里的东西,怎么都不能相信那是几个月前还经常与他一起喝酒、打高尔夫的人,那堆东西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它消灭了他?还是他本来就是它?那种人与肉体分离的不真实感,就像现在他从镜子里看自己,那个不可捉摸的人的另一面,是无法在玻璃后找到的。
  陈伯良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风掀动窗帘,窗外有个男声在叫谁一起去游泳,他突然觉得在海里畅游是多么幸福啊!活着是多么好啊!他拍拍自己的右肋部,心里说:有空去游泳。
  第二天,陈伯良打电话问老婆彩超检查报告单拿了没有,她说没有。陈伯良问什么时候去拿,老婆却说你叫别人去拿吧。陈伯良问为什么,老婆说,我讨厌你!
  “讨厌?”陈伯良还想说什么,可突然,心头好像开了一条缝,阳光和清风箭一样穿入,锐利而迅捷,心情被劈开了,一切清朗、亮堂起来,原来想说的话、心里塞得满满的东西像雾一样消散,想抓都抓不着。他全身轻松,很想笑,便笑了,说:“那昨天的承诺呢?”
  “昨天什么承诺?”
  他嘻嘻说:“昨天我不是跟你说,今天我就行了,你还要不要?”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就冲话筒喊:“喂!喂!要不要?”
  一会儿,老婆低声说:“要。”
  后来陈伯良了解到,那个给他看病的女医生认得自己,说是在医院新病房大楼剪彩仪式上看到的,她常乘坐他赠送的电梯,认为给他在医疗上提供方便是应该的。女医生严肃地说:“就是院长来了也会这样做的。”这时,那张彩超报告单已被陈伯良用一个精美的镜框镶嵌起来,挂在办公室显眼的位置上。
  有一天,陈伯良在一个酒会上碰到王统,想起他那天的脸色,问怎么回事。
  王统转着眼珠子回忆了半天,说:“他妈的,那天被医生吓了一跳。”
  陈伯良突然爆发出大笑。王统问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陈伯良却笑得说不出话,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现在好了?”
  王统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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