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阿雪房租(短篇小说)

作者:津子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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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仁至义尽,违约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要做的是,将超期的房租给我,违约造成的损失我就不要了。
  阿雪觉得自己虽然受了损失,可还是挺大度的,杜新民不领情,他觉得真正受损失的是自已。处理查封事件,他请客送礼花了三千多元,而业务损失就更大了。等他把一切都处理好了,阿雪突然过河拆桥,杜新民当然不能接受。杜新民当即表态,他死活也不搬。
  此时的阿雪处于两难境地,她已经与新的房客签订了合同,如果不让人家搬进去就得包赔人家的损失,让人家搬,前提是杜新民得搬走,杜新民死活不走,麻烦就来了。
  阿雪想了半天,越想越生气,她觉得房子是自己的,自己说了不算还让你杜新民说了算啊。阿雪给杜新民打电话,她来了野劲儿,她说操你妈的,你明天中午前不搬走,我就找人把你的东西扔出去。杜新民是什么人?也在社会上混过,他反骂阿雪,说你他妈的敢?你扔给我看看!
   杜新民还是把阿雪激怒了,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摆平杜新民这个刺头,不然,她无法在这个街上混了。毕竟,他杜新民只是一个租房子的,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而房子是自己的,以后房客都赖她,她的日子就难过了。第二天,阿雪带了十几个眼神儿不善的人过去,将杜新民的东西乒乒乓乓地扔了出来。
  杜新民自知好虎斗不过一群狼,他只有眼巴巴地看着,嘎吱嘎吱地咬牙切齿。
  
  二
  
  杜新民和阿雪的战火就这样燃起来了。阿雪觉得自己吃了亏还占了理,而杜新民也觉得自己吃了亏占了理,两个都是要强的人,谁也不肯退让。
  杜新民离开兴工街之后,越想越觉得窝囊,他通过朋友找社会上的混子张大肚皮,花了两千多元请他们吃饭洗澡,委托他们找阿雪算账,答应事后给他们三千元的酬金。张大肚皮受杜新民的委托,就大张旗鼓地去找阿雪,让阿雪包赔杜新民的损失,既要扔东西时摔坏的损失,也要包赔营业上的损失,总共两万元。阿雪怎么可能接受这个条件?她也找了“社会人”刘黑子,给刘黑子三千元,让他替她摆平此事,并让杜新民还半个月房租和总房租额百分之五的违约金,合并计算也是两万多元。
  委托发出之后,阿雪也好,杜新民也好,他们都退到了幕后,纠纷转移到张大肚皮和刘黑子之间。问题是。张大肚皮和刘黑子也不缺心眼儿,他们实力相当,斗起来一定会两败俱伤。说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他们才不会动血本去给你卖命呢。没出三天,张大肚皮和刘黑子就“会”到一起喝酒,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喝完酒他们还去歌厅找小姐,张大肚皮唱一首北国之春,刘黑子就唱一首三套车。张大肚皮唱一首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刘黑子就唱一首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阿雪和杜新民翘首期盼着,两个委托人迟迟没有了消息。他们花了钱所获得的回报是:阿雪受到了张大肚皮的威胁和恐吓,而杜新民受到了刘黑子的威胁和恐吓。二十多天后,刘黑子派人对阿雪说,这事就算了吧,对方找的人不白给,闹大了不能收场,我们又不是你的保镖,整天守着,如果伤了你,划不来。张大肚皮也派人找了杜新民,告诉杜新民,对方找人要作了他,是他从中调停,才暂时把事情压下了。这样一来,阿雪和杜新民花钱不仅没有达到要回两万块钱的目的,相反,他们还觉得钱花得值,毕竟破财免灾了。
  冲突到此该收场了吧?没有。杜新民找到地方税务局稽查分局的副局长赵大脑袋,让赵大脑袋帮他出这口恶气。赵大脑袋转业前是部队的后勤处长,杜新民给政委开车时,赵大脑袋还给他送过烟抽。说起来,杜新民给服务的首长还是赵大脑袋的恩人,曾经提携过赵大脑袋,所以,杜新民对赵大脑袋讲了事情的经过,赵大脑袋说:反了她了,拉屎拉到本家兄弟头上!你放心,我帮你研究她。赵大脑袋转业多年了,说话的调门仍然很高,声音短促有力。
  当然,赵大脑袋不能为杜新民讨钱,他只能给杜新民出气。没过几天,税务稽查人员就登门查阿雪的账,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阿雪在出租房屋时漏了税,这没什么可说的,连补缴带罚款的,把阿雪吓得不轻。
  阿雪和父亲“老仆人”不一样,阿雪灵活,也交了一些朋友。她先是找到了开美容院的朋友大敏,大敏又找到了市税务局局长的老婆。沟通好了之后,阿雪出面请了局长夫人,还送了她价值五千元的法国化妆品大礼包。局长夫人眼皮笑得很双,掩饰着笑容说:这事儿,我帮你协调协调。
  赵大脑袋毕竟是分局副局长,上头说话了,他也没了脾气,最后,阿雪象征性地缴纳了一千块钱,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尽管如此,阿雪也损失近七千元,她当然知道这事是杜新民搞的鬼,所以,当她平息了税务风波之后,就开始琢磨杜新民了。经过了解,阿雪知道杜新民送货的那辆挂着部队牌号的面包车有假,牌子足克隆的。也就是说,同一个车号有两辆车,那辆真的在部队,杜新民手里的车牌子是似的。反正两辆车不会同时出现,即使你注意了也难以发现。
  阿雪想到了当初换房子的胖姐的丈夫孙哥,孙哥仍现役着。阿雪见到孙哥,一口一个孙哥地叫,讲到激动处,眼圈一红,眼睛水汪汪的。孙哥很仗义,说:妹你别哭,多大点事儿,哥给你整明白,整不明白你哥白活了。
  第二天,杜新民的车就被部队的纠察人员给扣下了。给杜新民办似手续的战友害怕了,当晚约他面谈,杜新民说你放心吧,我肯定不把你说出去,就说自己伪造的。同时,杜新民也活动开了,他找了当年的老首长,通过老首长再找现任的首长,现任首长再找阿雪找的孙哥。首长找下来,孙哥无话可说,扣下牌子放了车。事情转了一大圈,杜新民花钱打点自不必说,等事情了结了,他一算觉得亏大了,七八千元填了窟窿。其实,杜新民的车是有手续的,他的车是私家牌号,他所以要挂部队的牌号,主要是图个方便,省养路费什么的不说,即使有点小的违章,交警也懒得管。杜新民一共使用部队车牌号一年,到头来搭进那么多钱,得不偿失。
  一个查税一个扣车,这次交锋,两人基本打了个平手。事后,杜新民和阿雪各自后悔,他们几乎都认识到,损人不利己的事是做不得的。可是,就此放下了他们还不甘心,尤其是阿雪,反正没事做,她已经把和杜新民较劲当成了工作。
  经朋友出主意,阿雪决定走法律途径,以合同违约给她造成经济损失为由向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杜新民偿还所欠房租,并赔偿违约金。阿雪委托了一个律师,正式向法院递了诉状。阿雪起诉,杜新民就得应诉,他对法律一知半解,只好请了律师。
  眨眼秋天就到了,穿着黑色紧身皮裙的阿雪在22路有轨电车站看到了杜新民。他们没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双方都十分平静,像对待其他陌生人一样,外人根本看不出他们两人是敌对的,并且一直在给对方下绊子。
  杜新民上了一辆公共汽车,阿雪打车扬长而去。
  杜新民上了车,才觉得自己应该对阿雪说句:我跟你没完!阿雪上了车,也觉得该骂杜新民一句,就是吐他一口也行。
  打官司不容易,这些他们都有心理准备,可他们没想到事实上比想象的还不容易。秋天到冬天那些日子,阿雪和杜新民都对这起经济纠纷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财力。判决是下雪那天下来的,判阿雪胜诉,法院支持阿雪提出的房租补偿,而不支持阿雪提出的违约金,补偿费是一千九百八十九元。这样的判决阿雪很不满意,在这个官司上,她请律师、送好处费、请客吃饭一共花了五六千元。判决对于杜新民来说就更不能接受了,他虽然是被告,请律师、请客、请人打点也花了五六千元,到头来官司还败了,还得付一千九百八十九元房租和诉讼费。于是,阿雪和杜新民都提请上诉,官司就转到二审中级法院。
  阿雪和杜新民的争斗一直持续了大半年,彼此的消耗都很大,除了投入的精力不说,单就钱的投入上,算一算都十分吓人,他们各自的开销都接近两万元这个数字,这样说来,即使如他们所期望的能得到两万元的补偿,也没有实际利益,只是名义上的补偿罢了。
  过了年,已经筋疲力尽的阿雪不再关心官司的事了,她开始了新一轮的出租,通过招标的形式获得更高的租价,以减少大半年来斗气的损失。杜新民也累了,半年来,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折腾上,辛勤工作好几年攒的家底儿都赔了进去。杜新民通过战友的关系到一家合资公司开车,每月有三千元的收入,生活也基本得到稳定。
  那年二月,法院出面调解,阿雷和杜新民都同意了。经过一个下午的辩论和讨论,终于统一了意见:杜新民偿还阿雪的房租款一千九百八十九元,阿雪包赔杜新民损坏的物品一千九百六十七元,最后,由杜新民给付阿雪二十二元,官司彻底了结。
  从法院出来,杜新民和阿雪都觉得滑稽透顶,为了区区的二十二元,他们投入了那么大的精神成本和物质成本。
  
  四
  
  兴工街上又开始槐花如雪,阿雪的朋友大敏打电话要给阿雪介绍对象,说对方是合资企业后勤科长,人帅也有能力,让阿雪别错过机会。阿雪如约去了叫“大陆”的咖啡馆,一进门,阿雪愣住了,她看到坐在大敏身边的人是杜新民。杜新民西服领带的,还吹了头型,一打眼的确很帅。
  阿雪迟疑着走了过去。
  大敏站起来说:我来给你们介绍……杜新民在旁边说,不用介绍了,我们太熟悉了。阿雪觉得自己的脸开始涨热,她附和着说,是啊,我们打过好长时间的交道哪!
  阿雪和杜新民结婚之前,阿雪妈就去世了。阿雪将“老仆人”和妈妈的遗照摆在靠北墙的高脚柜上,时不时还烧个香磕个头。阿雪对杜新民说:没有我老爸和妈妈,就没有咱们的今天。
  阿雪和杜新民结婚之后,他们还偶尔提起当初的纠纷,认为那样的傻事以后绝不能再做了。杜新民说如果不是那样,咱家的存折上还要多四万块钱啊。阿雪说也是。想一想,阿雪又说我靠,你掉钱眼里啦,四万块钱能换我这样的媳妇?杜新民说对啊,乍一接触你凶巴巴的,其实本质挺善良的,也很可爱。阿雪好看地笑了,她过来解杜新民的扣子,柔声说:可爱你倒是爱呀!
  阿雪也好,杜新民也好,相关的很多人也好,谁都不会想到,兴工街那间“红房子”说动迁就动迁了。那里是黄金地脚,动迁费不低,每平方米四千元,红房子可以让他们获得四十多万元的补偿,可这些钱对阿雪和杜新民的房租收入而言,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然而,他们没能力阻止动迁的大局,只能扼腕惋惜。
  动迁之后,租他们房子的一户房客欠了两个月的房租,阿雪去催要,对方说不能给了,因为合同没到期,阿雪很生气,回家后跟杜新民说,操他妈的,我跟他没完。杜新民也很生气,说:他妈的敢?他不给钱试试!
  他们觉得自已既受了损失又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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