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花朵充盈
作者:汗 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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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来生长开放似的!花盘周围有舌状大花簇绕,明媚,灼烫,负责诱惑昆虫前来为花盘中的小花们授粉,类似于近年来开始在盆地诡秘出现的异乡歌舞团里性感女郎裸胸裙裾下摆上的艳丽花边,导引着男人们的视线和心跳。歌舞团给乡村带来短暂的骚动和混乱,而舌状大花对于葵花的影响持久悠远,从开花的初夏,到伐葵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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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开放,点亮亲人目光,也部分归宿于女人孩子们的牙齿——另一部分则提前归宿于老鼠们的牙齿。从葵花结籽开始,老鼠们的生活水准迅速提高——一只又一只老鼠迅速沿着壮硕花茎高高窜上花盘,蹲着,熟练而又苛刻地选择稍微成熟一些的籽粒剥而食之。十月,最终被女人孩子怀抱着的葵盘往往只有一半籽粒了。一边骂着贪吃的老鼠,一边像老鼠一样剥而食之,乡村里的流言蜚语就变成甜言蜜语了。壮年男人一般不吃葵花子,把有限的美食留给家人。他们的嘴巴不会闲着,抽烟,抽用旧报纸裹着粗劣烟草卷成的烟。一个抱着葵盘边吃边走的壮年男人,要么是无忧无虑的单身汉,要么是有脂粉气息的浪荡子。葵盘如镜。
一地葵花,既是穷人家门前的“点心店”,也是乡村医生的“中药房”。我的外祖父王恩惠是盆地里的知名民间中医,从猪马牛羊到男女老少,都能被他妙手回春——他的手臂粗糙有力如同葵茎,那同时还是一双木匠的手、庄稼汉的手、三弦琴琴师的手。门前种满葵花。晚风大作,我在外婆身边醒来时能听到葵盘俯仰相互碰触拍打窗棂的声音。外祖父喃喃低语:“风越大,葵花长得越好。”风能帮助葵花相互授粉。外祖父用葵花捣烂外敷,治疗疮痈;用茎叶以水煎服,治疗“红眼”;用花盘,治疗哮喘;用茎根,治疗胃疼……从葵花开放到葵盘结籽,外祖父门前络绎不绝的求医问药者,相当一部分疾病了结于葵花。外祖父去世,坟墓周围年年都有无名者悄然种下的葵花。葵花的叶子、花朵、花盘、根茎,相继被人悄然采摘。据说,外祖父的亡灵能够在葵花内注入药力、佑护病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葵花由于白昼向阳的特性而成为一种“政治植物”,从乡村漫向城镇,自具体趋于抽象,盆地千家万户街头村尾的墙壁,绘满葵花盛放的形象。各种规模的文艺宣传队演员们手举纸质的葵花道具,跳着表达忠诚的舞蹈,歌唱:“葵花朵朵向阳开,祖国处处好风光!”……远离话语中心,葵花如今重新成为葵花自身,风中晨昏的俯俯仰仰都是自己的事情。在葵花周围成长起来的一部分盆地孩子,形成了白昼葵花头颅高仰的习惯性姿态。当他们进入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城市、进入工商时代,往往会被同事、上司视为一个傲慢的人。中年以后,他们渐渐学会低下头颅,学会谦卑地在低处生活,但那同样是一种葵花的姿态——中午以后开始进入傍晚的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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