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霰雪(短篇小说)
作者:金仁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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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霰雪。幼儿园的江老师指着天空跟一个小朋友说:“霰雪就是细小的雪珠。”小朋友瞪着眼睛往天上望,还伸手接了接,说:“雪一点儿也不线。”廉建军在一边听着,笑了。江老师朝廉建军瞄了——眼,红着脸跟小朋友说:“不是毛线的线啦。”如果不是和周晓南约好宁,廉建军倒真想请她吃顿饭的。他到幼儿园的第一天就发现,江秀茹虽然不是所有老师里面长得最漂亮的,但却是最笑口常开的。笑的时候,腮上有一对浅浅的酒涡,十分可爱。
廉建军在幼儿园干的活儿是在白花花的游戏室墙面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最新最美”具体说起来就是蓝天白云,鲜花绿草,小鸟孔雀,还有大海和鱼。
那天是廉建军在幼儿园工作的最后一天,他花了一上午时间把已经画好的画勾了几条线,补了补颜色,然后收拾好东西装进背包里,又到财务室领了工资,便打车赶到那家开业不久的杭帮莱馆。他发现坐在桌前等着他的除了周晓南,还有一个女生。
“关盈。”周晓南给他们介绍。
“他是我最好的哥们儿廉建军。”
“你好。”廉建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把手伸了过去。
关盈把右手手指间的烟转到左手,伸手在他的手里放了一下。
她的指骨纤细,皮肤光滑,手像一个冰块儿。
关盈的身材也纤细如芦苇。牛仔裤的膝盖那里有两个破洞,露出里面的肌肤。上身倒还凑合,羽绒服,白色的,里面是一件灰色棒针毛衣,毛衣领子像一张人嘴,吃掉了她半个下巴。她的头发披散着,有点儿乱。
周晓南考上美院的头一年时,经常给廉建军写信,第一封信里他就提到关盈。“关云渡的女儿也在我们班”,周晓南说她很瘦,让人想起中学课文里的女包身工,长相也谈不上漂亮,但气质不俗。毕竟是“大师的女儿”。
那天夜里,廉建军失眠了。他爬起来把关云渡的画册从书架上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关云渡的画面总是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色调金黄,仿佛能闻到阳光晒透麦秸发出的香味儿。女人们在画面里进进出出,腰肢纤细如藤蔓,而屁股肥硕如果实;他想到周晓南眼下就坐在这么一幅画里面,和大师的女儿坐在金灿灿的玉米堆上同窗共读。
“你猜我们干吗去了?”廉建军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周晓南就表情神秘地问他。
廉建军猜不出来。
“我们去了瓦房店附近的一个渔村。”周晓南停顿了一下,仿佛吸烟的人清晨睡醒,把第一口烟深深地吸进肺里,几秒钟后,廉建军看见笑容仿佛是从周晓南的肺腑之间窜山来,布满他的面孔,“你一定要抽空去看一看冬天的渔村,偶尔下点儿雪,空气中永远飘荡着鱼腥味儿——”周晓南好像一时想不出更多的内容,感情强烈地加了一句,“简直太棒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诗人了?”廉建军笑笑。伸手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你们点菜了吗?”
“没有。”周晓南瞥了一眼菜单,目光又转回到廉建军的脸上,语调仍然是饱满的,“那个渔村也就一百多户人家,特别小。连旅馆也没有,我们租了一个寡妇的一间空房。那个寡妇长得还挺动人的,你说是不是,关盈?”
关盈没有表情。现在廉建军想起她像谁了。她像魏斯的老婆。魏斯的作品有一多半都是画他的老婆,她的表情在画面上平静、宁和、空洞而又单纯,让人忍不住对她的脸孔产生好奇:她的激情都藏哪儿去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语言能让这个女人变得热情似火燃烧起来?魏斯的老婆不是漂亮的女人,但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是一个简单的谜语。
“她是长年劳动的那种美,特别爱笑。看见我的头发都要笑,看见我的围巾也要笑,我随便说句什么话,都能让她笑得直不起腰来,一边笑还一边叫唤,哎哟哎哟哎哟哟,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对关盈她倒不那么爱笑。我们住的房间和她的房间对门,中间是厨房,房子里的暖气别提多糟糕了,我们睡的火炕还挺暖和的。不过房间里潮气很重,阴冷阴冷的,空气仿佛有重量似的,沉甸甸的。我们平时在房间里呆着不仅要全副武装,还得把棉被压在腿上。晚上临睡前,寡妇用炉火烤土豆,那个香啊,简直能让人晕过去,她还给我们爆过两次爆米花儿,对了,那个地方盛产苹果,不过说实话,萝卜更好吃,又辣又脆。”
廉建军一边听周晓南说话,一边分出心思来点菜。他们看来是上过床了?烤土豆、爆米花还有夜晚的狂欢,还有个寡妇。但这些还不够,他们还要把他们的甜蜜释放到全世界,于是周晓南就变成了一个话痨,变成了一个蜜蜂,嗡嗡嗡嗡的哕嗦个没完。廉建军点好了菜,要了一壶乌龙茶。
“我们是一时兴起才决定去那儿的。”周晓南扭头看了关盈一眼,关盈把刚吸完的烟头熄掉,又点了一支。“在公路客运站选了最远的一条线路,买了到终点站的票,就提着行李上了车。那车破得,简直可以当古董了。一路丁里当啷地响,音乐都省了。我们的骨头一路上也丁里当啷地响,颠的。”
服务员把沏好的茶送上来,廉建军伸手摸了一下茶壶,冲服务员笑笑。
“我来吧。”
茶倒进茶碗里,热气袅袅,茶香宜人。他用茶先温了一下茶碗,把残茶倒进自己的碗里,然后倒了杯茶放到关盈面前。然后给周晓南如法炮制了一杯,让服务员把他汤碗里的残茶拿去倒掉。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关盈把烟搁到烟缸边儿上,双手捂在茶碗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冲廉建军笑了一下。
周晓南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这茶不错。”
“我们租了二条船,每天带我们在海上转上个把小时,你猜那要花多少钱?”
廉建军点了一支烟,摇摇头。
“两块钱。”周晓南笑了起来。“那个老头儿还觉得收多了。特不好意思。有一次我们在海上遇上了风,关盈你记得那天吧?真够惊险的。那浪简直不是水做的,像虎啊狼啊狮子啊反正那些猛兽吧,张牙舞爪地就扑过来了,每次都好像差那么一点点儿就要把船打翻了,吓得我们啊,幸好后来没事儿。那天晚上我连做梦都是在海上,后面有——大堆风浪在迫着我。别提多刺激了,简直太棒了。”
菜一道接一道地送上来,周晓南抄起筷子给关盈夹了些菜,然后自顾白地吃起来,一边吃东西一边给廉建军继续讲他和关盈的游历。冬天的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海天一色,浑浆浆的。海风比刀子还厉害,吹到脸—上,能把皮肤吹出十字形的口子来。在海上漂着时,觉得人特别渺小,不过——旦从船上下来,回头看海,感觉立刻又变得不同了。大海离远了看就像一块画布,还是块没绷好的画布,老卷边儿。
廉建军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点了—支烟。周晓南上美院以前,他没觉得他这么多话。那时候他好像也没现在这么好的胃口。他总是跟在自己的身边,既是他的哥们儿又甘心于退而求其次的位置。他很少提起家里的事情,也很少问别人相关的问题。廉建军过了很久,才知道周晓南没有父亲,他妈妈在街边摆烟摊儿赚钱供他上学。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周晓南是美术班里唯一不吸烟的男生。
上美院以后周晓南开始留长发,现在已经长到可以披散在肩上了,在脑后用一根橡皮圈儿捆着,他坐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薄的牛仔长棉大衣,身上是和关盈很像情侣装的灰色棒针毛衣,围了一条颜色鲜艳的手编围巾,围巾很长,在脖子上绕了两个来回。每当他夹菜往嘴里送的时候廉建军都觉得会把围巾弄脏。
关盈吃完一个菜心,放下筷子,伸手摸了一下烟盒,冲廉建军伸手:“给我一支烟。”
廉建军把烟盒递给她,她从中抽出来…。支,他替她打着火。
周晓南一边往嘴里夹菜,一边对廉建军说。
“她的烟抽得很凶。”
关盈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扭头朝窗外看。玻璃窗外冷眼一看像是起了大雾,仔细看才发现雪下大了。
“你们怎么不吃啊?”周晓南看看廉建军和关盈。
关盈不说话,廉建军客气了一句:“你多吃点儿。”他不知道关盈为什么话这么少,是以前就金口难开,还是现在不想说。或者是跟熟悉的人说,跟陌生的人不说。她坐在这里,既像周晓南描述的海,又像眼下外面的雪。
“关盈平时就吃猫食。”周晓南抬起手在关盈的额头摸了一下,她偏了偏头躲开了,周晓南跟廉建军解释:“我们昨天夜里在火车上,她着了凉,今天早晨发烧了。”
“那我们喝点儿酒吧?发发汗,对感冒有好处。”
他以为关盈会拒绝,但她点点头,说“好”。
廉建军跟服务员要了一斤黄酒。
“你在忙什么?”周晓南问廉建军。
廉建军说刚给幼儿园干点儿临时工。周晓南问是什么样儿的临时工。廉建军就说是在墙上画大海,把蓝色涂上墙,用白色画上浪花,蓝色上面再画上鱼,鱼头上画上明亮的眼珠儿。还要加上几缕绿油油的裙带菜。述有草原,还有绿树红花,花丛中有孔雀。
服务员把酒送上来,是黄酒,里面加上红枣和姜丝,搁在酒精炉上面煮。黄酒的醇香很快弥漫了他们周围,温热的黄酒要用碗喝,关盈像捧着茶杯那样,两手捧着酒碗,喝了一小口,点头说好喝。
周晓南只倒了一小杯。关盈倒是很会喝酒的样子,尤其是这种黄酒,酒碗捧在手里,有一股“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味道。
“一喝这种酒就想起孔乙己。”廉建军说。
周晓南看着他们喝酒,扭头跟关盈说,“高中时建军是我们班的大情种。女生都喜欢他,连我们班主任都喜欢他。”
“班主任喜欢修理我。”廉建军更正了一句。
“才不是。”周晓南说。
那会儿留长头发的是廉建军。和周晓南现在的头发长度差不多,齐到下巴那儿。班主任对廉建军很凶。他留长发,打架,还早恋,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班主任个头娇小,眉清目秀,站在讲台上是老师,坐到学生堆儿里,就是个女生。班里的男生一致认为,她凶廉建军的时候,二分是老师发威,七分倒像女生怄气。
周晓南绘形绘声,话题又转到刘梅身上。刘梅当年是他们高中美术班的一枝花,美术老师当年还是单身,对她情有独钟,但她只对廉建军有意思。
廉建军听周晓南夸夸其谈,他没想到周晓南对他的观察竟会那么细致人微,眼神动作以及他当时说过的一些话。那些话现在听起来,特别幼稚愚蠢。
美术班的好几个人在高考之后说廉建军犯了愚蠢的错误,不是直截了当地说,但意思是明确的。以前美术老师对他最好,预言他前程似锦如何如何。他还暗示了愿意帮他达成目标的意思,而他却和刘梅谈上了恋爱,这不是自己找死吗?那以后,美术老师虽然表面上照样儿跟他称兄道弟的,但人家功夫在诗外,尽心尽力地辅导起周晓南来了。周晓南原来的素描是美术班里的开心果,大卫被他画成了娘娘腔,拉奥孔则是个怨男,美迪奇像个人妖。可后来专业考试时,色彩分数他们不相上下,周晓南的素描成绩居然比廉建军高出了十五分。美术班考生们私下里传言,为了专业考试,周晓南拿他妈的血汗钱打点了美术老师,美术老师找他在美院当老师的同学替他做了工作。
“看周晓南才知道什么叫咬人的狗不叫。”大家都有些愤愤不平。
廉建军没参与类似的谈话。不是他对周晓南的事情没有感觉——相反,周晓南现在不再是退而求其次了,而是摇身一变,站到他前面来了,而且形象像鲁迅在《一件小事》里面的那个车夫,刹时变得高大起来——他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再说三道四的,破坏的是自己的形象,高考落榜已经够难堪的了,难道还要再变成长舌妇。而且站在客观立场,他不得不承认周晓南的成功是有理由的,不光专业课成绩比他们好,他的文化课成绩也比他高出三十七分。分数下来以后,周晓南自己好像也难以置信。他让廉建军等他一会儿,自,己跑到教导处去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当然不会搞错。
廉建军觉得他多此一举,后来又觉得周晓南是故意多此一举的。他怀疑他跑进教学楼后根本没上二楼去教导处,而是躲在某个窗口后面打量他的落魄。
“刘梅在师大美术系。去年我们见了一面,”周晓南冲廉建军笑,“她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周晓南现在开始给关盈讲廉建军在高中时打架的事儿了。廉建军是带头儿的,另外还有美术班的全体男生,在电影院门口和几个小混混儿打了起来,对方人虽然少,可整天在街上寻衅闹事,特别会打架。何况当时他们手里还有刀。那一仗打得相当激烈,把警察都招来了,他们后来全体被学校记了一次大过。廉建军发现周晓南热闹精彩的叙述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他们为什么打架?祸是谁惹出来的?但他懒得纠正周晓南。他只盼着这顿饭赶快吃完。
他们把一斤黄酒全喝光了才离开,结账时廉建军发现这顿饭钱刚好是他在幼儿园打一-个月工的工资。关盈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面也变得水汪汪的。他们在饭店门口分手,周晓南用手臂搂住她,就好像那个搂抱是件外衣搭在她的身上,她没像在酒桌上偏头躲开他的手那样躲开。那些酒把她变温柔了。
“我明天送关盈去火车站,她得回家陪她爸爸过年。有空儿我打电话给你。”
“再见。”关盈说。
廉建军跟他们道了别,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雪还在下着,他走了几站地,发现自己站在离幼儿园不远的一个街口。江秀茹站在街的对面。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戴着二顶红毛线帽,她已经先看见他了。
“下班了?”廉建军跟她打了声招呼。
江秀茹点点头。
廉建军想走,不知怎么脚却没动,他有点儿犹豫地问江秀茹:“你着急回家吗?”
“不。”江秀茹摇摇头。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江秀茹没说话,但她跑过街道的动作就好像廉建军是带给她礼物的圣诞老人,她转眼就站在了他的面前,那么近,连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他都注意到了。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