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旧友重逢

作者: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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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佛洞已经俨然旅游胜地。游客轻佻地问,导游放肆地说。那时我还年轻,模糊中记得就是从这柏孜克里克找到了你。那个文物管理员和你讲了些什么,我们怎样找到了又退回了那匹马,我们第一天是怎样从哪里出发的,都已经记不清了。
  记忆如被水浸泡得太久的一页纸——样,颜色褪尽,粘连稀烂,只剩下影子般的少些漶印。
  但你的眼神却牢牢地浮升着,在这么多年的流逝中凸现。它微笑着,暗示着,意味深长地从我眸子的对面注视着,使我无法忘怀,诱我再次寻找。
  血红的这道山脉,仍然像一条凝固的火焰。火一样的阳光,和以前一样灼烤着。一条沙子路从高处绕过柏孜克里克的后山。尘土暴卷而起,一辆卡车运着煤,隆隆驶过头顶。我突然一阵激动,决定去找你。
  顺着路绕过去,就是你的村庄。
  那一年研究生要进行毕业实习。我盼实习能有些意思,就先骑马翻越了冰大坂,再坐你的毛驴车,走遍了火焰山。
  居然又是由我来指挥路径。
  我茫然而没有把握,往事如同虚构。二十三年的时光,没有解决我的语言问题。我们凭着三个单词,居然结下了一种友情。如今我乘着一辆毛驴车般的夏利。司机麦尔燕,同行的小马岳父,他们都是吐鲁番的崖儿湖人,而且都会说维语。
  狰狞的赤裸山石一派鲜红,粗野的壑谷道道渴裂。我又进入了这座火焰山下的小村。葡萄晾房的土坯,维族土屋的大门,简陋的小寺,还有莫名的麻扎儿。眼睛里的一切,都苍凉地摆成图案。这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小村么?
  停在一座土坯的寺旁。
  这个村子坐落在山背后,静悄悄的。麦尔燕向一个女人问路,我走开几步环顾四方。隔着洞开的门看见几个妇女,席地坐成一个圈子。果然路走对了,这里就是那条沟,而且也有里铁甫这个人。外面的棚下,一只锅在煮着汤。四野静寂极了,一切都显得隐秘。
  小村荒凉无人,似乎所有的人都去赶巴扎了。
  我眺望着高耸的杨树,沾满尘土的叶片簌簌抖着。麦尔燕的翻译只是哗哗地说,偶尔转头扔给我一句。似乎不巧,出了事。里铁甫跌伤了。那几个农妇坐着不知在做什么,心中一阵遗憾,事情总是不如人意。就在这时,听见了“Huo”“Huo”的赞叹声。我暗想,一群女苏菲在这儿念呢,但我没露声色。
  偶尔的一瞥,使我的心簌地热了。.
  记忆在丝丝清晰地复活,院门巳不是那个栅栏。但家里没有人:在参加乃孜尔’的路上,三轮车翻进沟壑,听说你伤得很重。我们决定去吐鲁番的人民医院。
  病床上的你,还是那年的面容。麦尔燕和小马阿訇的岳父说了以后,你勉强朝我摇了摇手。你的头和手都摔伤了,但眼睛在和我对视。你的妻子,这淳朴的维族女人,她连神情都和那年一样。
  她忍不住哭了。说若大家现在都坐在家里多好,葡萄和水果都有。丈夫躺在病床上,只能微微瞟过一眼,一句话也不能说。
  
  我在二十三年后突兀闯来,而你们好像不觉得意外。为什么呢?包括病床上的你。虽然你如被绑牢,一动不动。蹦蹦车从火焰山的红石崖上翻下,你被重重地压在车下,手臂、头颅、肋骨,都受了伤。
  我需要一个过门,介绍自己解释过去,然后才能进入交流。把一九八○年那个戴鸭舌帽穿蓝制服的年轻人,解释成今天住在崖儿湖深陷崖底的村子里、认识一群土鲁番阿訇的我,是一件困难的事。突然的事故不但打断了寒暄,还拦截了正题。我心里难过。二十三年的事,一句也没说。等一会儿再次分别,我们的交往,怕就真的结束了。
  耳际仿佛响起“Huo”“Huo”的赞声。你真的记得。病床上,你的眼神如看着一个熟人。那赞叹一阵阵传来,神秘而缥缈。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学会维语。临别时总要说句什么。于是我套用赞词,对你妻子说:“真主是伟大的,里铁甫会好的。”
  你妻子一边点着头泪水就又涌了出来。
  一边站着一双儿女。当年骑在我的红马鞍上不愿下来的小儿子,今日已是一个英俊的维吾尔青年。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我莫名地安心了。小马岳父翻译着,他转述道:他们说那时你只要毛驴车。我听得惊奇。这么说,他们真的记着我。他们怎么会记得那么短暂的共处呢?我不明白,但放心了。
  小儿子那时只有马镫高,他欣喜地坐在鞍子上,并不问陌生的叔叔是谁。在戈壁滩的骄阳中走了一天我就明白了:大红马徒然漂亮而已,火焰山和吐鲁番盆地的交通,只有仰仗造物主规定的毛驴车。后来我们三人同路,木头沟、七泉湖、煤窑沟、葡萄沟,走遍了火焰山的每一条崎岖山沟。但是语言不通,完全没有畅谈,这使那次旅程像一道没解完的题。我把它封存心底,保留了二十三年。
  我们互留了地址,在吐鲁番医院的门前分别。他眼里也闪着泪光。我满心怅惘,把一点礼物塞给你妻子时,她的泪又流出来了。
  那时我喊你“里铁甫江”,记得你妻子曾笑话这个称呼。我忘了是从电影还是哪儿学来的,“江”好像是一个敬称,我觉得加上“江”更有味儿。但今天我不愿讲错,说那句“真主是伟大的,里铁甫会好的”时,我没有说“里铁甫江”。
  那一年在Buyuluk南边的戈壁上,你曾在一座小小的麻扎前停留。这一次在Murtuk北面的村子里,我听见“Huo”“Huo”的赞颂声。那一年我麻木无心,这一年我丝丝留意——但都已经不能再求深知,都已经让它们随风飘逝。就好像跑到吐鲁番只吃了一粒葡萄一样,我们的重逢,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
  ——虽然还有一肚子话都还没讲,虽然连一句也没有讲——但是,哦,里铁甫江,我俩已经老友重逢,解释了从前也表白了今后。虽然没有交谈,但我们深深地交流了。剩下的不过是你的伤。不是戏言:对如此纯朴的维吾尔人,真主一定会降下特慈。你的伤能够治好,这一点毫无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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