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三件事情
作者:陈 村
字体: 【大 中 小】
眼下正是炎夏的下午,阳光亮得叫人眯起眼睛。从窗往下看是低平的楼宇,红瓦和白墙,颜色较深处是窗,几千扇黑洞洞的窗。那里有人在吗?也许跟我一样的男人,喝着冷茶或冰啤酒,做点自己的小事情。我在这个下午记几件事情。
我的书房在十一楼上,幸运地没被其他建筑物挡住,南北都很空阔。搬来时正冬天,不几日就过年了。大年三十的夜晚,吃过年夜饭,绐孩子们发了压岁钱,电视机正调到那个联欢会但没人在看,窗外突然响起骤密的爆竹声,红红绿绿的颜色蹦蹦跳跳地升上天空,满不在乎地松开散开。中国人过年了。我没料到会有这个图景,没料到窗前展开很宽很深的一幅画面,左右前后都在升起礼花。阳台门紧关着,怕焰火窜入吓着孩子。我独自走出去,站在阳台上,大口呼吸带有硝烟的空气,听震耳欲聋的声响,听得泪流满面。我不敢菲薄诽谤,老天,这是小民们卑微的愿望啊!
之后,我走到楼上的平台,将随俗的炮竹放了,坐在条桌上抽烟。南面北面礼花妩媚地绽开,都是私人燃放的,零点前后更为急骤目不暇接。二三十分钟后,寥落了,成群成片变为一束束一朵朵,孤寂地打上天空,孤寂地开放,等一会儿,才听到声响。更远处的,几乎没有声响,静默地升空,静默地开放。许多窗口已经暗了。很久,我以为停止了,出其不意地又有一道光亮,射向暗暗的天,在空中展开。离得远了,花朵不大,但很亮。我看它燃放、写在天空,熄灭。我是一个人,它是一朵花,我们也相逢何必曾相识。
几年前,一朋友订下中国最高楼浦东金茂大厦的总统套房,承他邀我全家去看被预告的礼花。房间在八十六层,公家的礼花就从楼下发射,炮声隆隆。它竟然在面前、甚至在我脚下开放,平视或俯视。花朵硕大,千姿百态栩栩如生,像要破窗而入。从没那么近看,令人有压迫之感。但是,旅馆的窗不能开,声音和硝烟被过滤,很不真实。那礼花如在梦中,过于富贵、奇诞的梦。楼下的道路已交通管制,人一个个很矮。造这么高的楼,礼花大,人矮。
第二件事。今年春天我住医院,左腿开刀,全髋置换术,以部分解决走路的问题。清明未能给母亲上坟。出院后做了个梦,我跟吴斐说,妈妈在想我,她就买来鲜花,把我载到近郊的公墓。那天天好,我开过刀了,没再用轮椅,是自己靠拐杖走过去的。路不远,过一道沟就是。我看到墓碑上母亲和父亲的像,他们也在看我。把花供上。吴斐觉得太冷清,去买香烛,我在墓石上坐下,独自跟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像往日一样,说一点家里的琐事,告诉她开刀的事情,告诉她假牙装好了,家里平安。我擦去泪水,将墓碑细细擦了一遍。
四周几乎没人,也没鸟。目力所及都是坟,头上有条高压输电线。墓地总有阴气,但在母亲身旁就很坦然。不远处有几个工人推一辆车走过,他们想必每天在这里走来走去。他们以后是不是也归葬此地?那么多人以此为最终的归宿。我曾说,死了就烧了,把骨灰撒了。那是对自己,对别人,还是留着棺材或骨灰。大地上不好都是一两代人吧。如果连先人都没有,我们是什么呢?
这墓地,是母亲生前用自己积攒的钱买的。她一定要自己来买。
第三件事。上月跟一队人去新疆,一连坐了六次飞机。六次中有五次是南航的航班,五次中有两次推迟起飞,两次中有一次推迟到凌晨三点起飞。等飞机是最无聊的,我坐在轮椅上观察别的无聊的旅客。三个航班的旅客都闲着,不少人席地而坐。有人神经质地隔一会儿大力摇撼那扇锁着的门,有人不住地去打探消息,还有人在骂人。我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在哭,她站着,背着包对着手机在哭。电话打完了,仔细地放进衣兜,抹一把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她没同伴。从行李看,她不像是去旅游的,也不像打工者。我提醒她将背包的拉链拉上,她朝我点点头后拉上。这么多陌生人深更半夜汇聚在一间屋子里,很奇怪。这不是最值得一记的经历,五次中的另外一次飞行直到最近还被频频提起。那天飞机正降落,虽是黑夜地面也可看见了。我坐在窗边在看外景。突然,飞机猛地一沉,没等人们叫出来,就稳住了。正要说话,又一沉!这次,我听见近旁的吴兄叫了一声,还杂有其他人的许多叫声,很恐怖。我能在这里写故事,说明飞机并没出事。下飞机时,对这段过山车般的航程,空姐微笑着解释“风太大了”。事后,我奇怪自己为何非常安静。吴兄这段时间比较敏感而热爱生命,看足球都不专心,发短信发得手机发烫,他叫上一声情有可原。我虽不敏感何尝不热爱生命?我曾多年订阅《航空知识》,飞机如像电梯一样开下去,结果无非是连火葬都一并解决了,那火光比节日的礼花更璀璨,比在金茂大厦看出来的更辉煌。然而,飞机一而再地下沉,我确实一而再地没叫出声,像留下一个人生的污点。
[责任编辑 陈永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