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黑白肖像
作者:韩作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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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光芒
早晨
一个常睡懒觉的人偶尔醒来
看到窗外的阳光
大为惊异
似乎从未见过这么新鲜的光芒
仿佛被清水洗过
白嫩、干净
纯粹的光亮,还沾染着微微凉意
我知道
这透澈与鲜嫩不是为慵懒准备的
也不属于泪眼模糊的老年
可我年轻的时候竟不曾留意
几十年了,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玻 璃
哦,单纯的看不见的阻隔
像相互避开的话题
只有触及它的时候
才感到它的滞涩,它徽微的冰冷
隔着玻璃,我们能看见
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
或许,就是因为这净洁的阻碍
我才不忍将它玷污
玻璃多么坚硬,又多么脆弱
我们小心翼翼
怕失手将它打碎
破碎的玻璃尖锐而又锋利
它在平和里蕴藏着流血的伤害
或许,我们只能使用玻璃的语言
让明亮的话顺着平面滑动
轻软而没有重量
有时候,一种熟悉的陌生隔开了我们
我们相互望着,噤口难言
破 坏
建筑一半的层楼看上去像被拆除
像遭遇破坏
像一处新鲜的废墟
可当新楼已封顶、竣工
它仍在破坏
它破坏了整个建筑群落的和谐
也破坏了我预想中新楼的形态
破坏了我的心境
酒 宴
一场酒宴下来,几个小时
我不说一句话
即使碰杯,我也只是点点头一饮而尽
最后,那些妙语连珠的人
打情骂俏的人,温文尔雅的人
狂放不羁的人,脉脉含情的人
都扭过头来看我
他们都不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其实我什么也没想
只是一心一意地吃菜、饮酒
我是个简单的人,专心做一件事
便什么也不想
或许,只有一个脑子空空的人
才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半个女人
她说,她把头发剪短
就成了半个女人
她说,她看上去像个淑女
一说话,别人都把她当成男人
她自己也忘了性别
她说,谁知道我是一眼
堵也堵不住的喷泉呢——
爹妈给了我这不听话的身体
不听话的思想
我该怎么办?
终有一天,她拎着一个男人的耳朵问
——说,我温柔么?!
黑白肖像
是谁的镜头
让一张脸成为黑白分明的影像
纵然,我只看到他的一只眼睛
半边嘴唇
另一半还藏匿于阴影,浓重的阴影里
其实,有一半已经够了
像这世界
到处都是可怕的对称
到处都是—半对另一半的模仿
到处都是一半对另一半的遮蔽
可我也在一张脸上
同时看到了光明与黑暗
让这半是明朗、半是阴郁的平面
瞬间有了深度
颠簸的汽车上
车子左弯右拐,像浪中的小船
把座位上的人抛起来
又摔下去,稍不留神
头便会磕碰车顶
我的左手死死地攥住椅背
右手下意识地去保护身旁的人
去抑止弹动
可当手掌按住她的大腿
我惊呆了,那是我第一次触摸一个女人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柔软和吸力
继而是血冲上头颅的眩晕
我吓坏了,想到流氓这个词,
她给我带来了巨大的惊恐和战栗
甚至在等待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当车子瞬间恢复了平稳
她只用手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并投以感激的一笑
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想起那瞬间的感觉
仍然让我耳热心跳
细微的幸福
幸福感是在瞬间悄悄到来的
甚至没有声息
那是觉察,无形的触动
一种弥漫的温馨
那是真切的牵挂
充斥于凡俗生活的细微末节
一个眼神,一句危难中的问候
都是一种心灵的抚慰
那是爱的浸润
一心一意的表达
没有惊喜,只有意外
缘于入微的关切与深情
我偶尔在回想中理解幸福
在微小的事物中感受透澈
在我虚弱的时候
任何真诚的关切都让我深深感动
毕 节
硬座车厢里
我的对面坐着一位少女
她干净得没有杂质的目光
声音的清淳
让我面临青春气息的逼迫
当列车停靠在另一处站台
她下车了
车厢顿时暗淡下来
我的心里倏然间像丢失了什么
那个车站,叫毕节
二十几年了
我从未去过这座城市
可偶尔见到毕节这两个字
心里仍会动一下
虽然,我已记不起那少女的模样
可生动鲜活的气息
并不因为时间的延续而衰老
两只八哥
一只吊在笼子上的八哥叫了声“您好”
一只蹲在地上的八哥叫了声“吃肉”
我傻傻地看着它们高兴了一会儿
可转念一想,不禁大为惊异
这两只八哥是多么“哲学”呀
“鸟而上”与“鸟而下”
分别代表着“精神”和“物质”
我是个蠢人,不善言辞的人
听到“您好”的时候
就想解剖八哥,寻找声音的来历
听到“吃肉”的时候
想到吃了八哥,也许会变得巧舌如簧
可这是多么大煞风景的事情
我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
不该有这种“物质变精神”的梦想
雪 塑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的
物体、动物和冰冷的人
都是白的
他们是多么纯洁啊
凶猛的、柔顺的、优雅的、飘逸的
跑的、跳的、走的、笑的
鲜活且僵死的、惟妙惟肖的……
都纯洁得由表及里、彻头彻尾
纯洁得除了纯洁什么都没有
因为光的缘故
夜晚
一栋刚建成的楼舍消失了
那钢筋混凝土的骨架
那嵌满楼体的淡绿色玻璃
连同它的漂亮、优雅
高大、沉稳和坚实
都无影无踪
可取而代之的新楼多么虚弱
和轻浮
当所有的房间一起亮起灯火
光亮让一座空楼更空
更轻更薄
看上去像透明的折叠的假楼
傍晚的阵雨
起风了
让人感知瞬间的凉爽和快意
天暗下来
楼舍在阴郁中变得沉重
雨滴击打屋瓦的声音
由稀疏而稠密及浅入深
水珠在轻微的弹跳中爆炸
雷是沉闷的,被裹在云里
于迟缓的扩散中经受重重阻碍
闪电迅疾而明亮,稍纵即逝
又深埋于晦暗之中
远处,窗口的灯光湿淋淋的
似乎已发霉
雾雨间,楼舍也轻浮起来
于若有若无间渐渐消失
雨,傍晚的阵雨
由雨滴汇成水流
在一场阴暗中宣泄着郁闷
[贵任编辑 陈永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