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2期
鸽子
作者:刘庆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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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师杨师傅知道鸽子是汤小明养的,他到汤小明的宿舍找到汤小明,见汤小明正给同宿舍的一个工友剃头。他剃头不是用剃刀,而是用刮胡子的刀架夹着刀片在工友头上刮。市里虽然有不少美容美发厅,可窑工们一般不愿去那里理发,那里不会剃光头不说,里面的小姐还动不动就按着人的头皮给人按摩,一按摩要价就不低,让人消受不起。工友的头发比较厚,加上湿了肥皂水,汤小明一刮一滑,相当难刮。把头发刮下一绺,头发又夹进夹刀片的夹板里去了,糊住了刀刃。汤小明不着急,他把夹板上的螺丝拧开,把头发清理出来,再接着刮。杨师傅跟汤小明打了招呼,让小明把鸽子卖给他两只。
汤小明一听杨师傅要买鸽子,就猜出不会有什么好事。杨师傅是干什么的,是厨师,是耍菜刀的,不管活鸡活兔活鸭活鱼,只要到了他手里,一会儿就会被他连骨头剁成小块儿,不是下进滚水里,就是下进油锅里。不过汤小明还是问了杨师傅一句,买鸽子干什么?
杨师傅一开始没说实话,他说养着玩呗。
汤小明说:“杨师傅您不要蒙我,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
杨师傅这才把真实的来意对汤小明说了。杨师傅也不愿意杀鸽子,对王所长的刁嘴也有看法,他说:“看看现在这些当官儿的,他们吃地上跑的吃腻了,又想吃天上飞的,吃了天上飞的,下一步不知道还要吃什么呢!”
“他吃嫦娥的肉我管不着,反正我的鸽子不能吃。”
“当官儿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你不卖给我鸽子,我回去跟领导怎么交代?”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有卖的,才有买的,我的鸽子不卖,这不算犯法吧!”
“咱这么说吧,你的鸽子我出到二十块钱一只,卖不卖你说句痛快话,你要说不卖,我扭头就走。”
“那您就赶快回去吧,对不起了。”
头被刮成花瓜的工友喊住了杨师傅,歪着脑袋,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头说:“我脖子上这个东西快刮干净了,你要不要,要的话你拿走。”
杨师傅还了一个呸,说:“谁要你那一头骨头,拆干净还不够装一盘莱呢!”
“我劝你刀下留点情,积点德,不要看见什么剁什么,捡到盘里就是菜。”
“你管不着!”
得到牛矿开出的高价,杨师傅待要再去买鸽子,牛矿不让他去了,让他去把小李找来,让小李去办这件事。
小李是为牛矿开车的司机,一天到晚和牛矿在一起。可以说小李和牛矿在一起的时间,比牛矿和老婆在一起的时间都多。牛矿在生活上有不少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包括牛矿的老婆都不知道,只有小李一个人知道。因此,小李就成了牛矿的心腹,同时也是牛矿的秘书和保镖。窑上的人都知道小李和牛矿不同寻常的关系,有人背后把小李称为二矿长。因司机带一个司字,也有人叫他李司长。小李不同意人家叫他李司长,说他不过是牛矿的一个马弁而已。牛矿又不骑马,马弁从何说起呢?小李指指牛矿的车,让有疑问的人看好喽,这不是马是什么?那人一看,噢宝马,好家伙!在宝马车的司机座位下面,经常性地放个一万两万的流动资金,供小李支配。上面来了比较重要的人物,需要把人物拉到市里好好招待一下,有些招待内容牛矿不宜出面,都是由小李去安排。小李到星级酒店的大堂买了房卡,把人物送到总统套房住下,稍事休息,就通过电话叫来几个小姐站成一排,供人物挑选。人物把挑中的小姐留下(有时挑中两个),小李事先替人物把应付给小姐的小费超额付足,对小姐说声要拿出绝活儿,好好服务,就退走了。等到该用餐或结账的时候,小李会及时出现在人物面前。小李办事这么妥当,遇到别人办不成的事,牛矿就让小李出马去摆平。小李果然很会来事儿,见到汤小明,他的气一点都不盛,而是笑嘻嘻的,把汤小明称为哥们儿,说:“小明哥们儿,忙着呢!”
汤小明给工友剃头还没剃完,已剃完一多半,剩下一少半。见小李给他笑脸,他心里明白,黄鼠狼来拜年,不是冲他,还是冲他的鸽子。他说不忙。
小李掏出一盒高级香烟,手指对盒底一弹,烟卷蹿高一支,说:“来,哥们儿,歇一会儿,抽支烟。”
汤小明不抬眼,说他从不抽烟。
小李把烟让给汤小明的工友抽。工友本来是抽烟的,但他摆摆手,说他也不会抽。小李只好把烟叼在嘴上,自己抽。时间紧迫,小李不能不提到鸽子,他问汤小明:“你养的这窝鸽子现在繁到多少只了?”
汤小明说:“不多。”他没具体说有多少只。
“我看你这窝鸽子不少了,该分窝了。哎,卖给咱哥们儿两只怎么样?我也想养养试试。价钱由你定,你说多少钱一只,我不还价,你说吧。”小李摸摸口袋,作出准备掏钱的架势。
汤小明不说话。
“五十?八十?一百……二百?二百块钱一只行了吧?这可是天价。你说话呀!”
汤小明把夹在刮胡刀里的一撮头发揪下来,扔在地上,说:“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不管谁来,我都是这个话。”
“见财不发,你傻呀?你出来打工图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挣钱!”
汤小明说:“我就是傻。”
“几只破鸽子,飞起来是鸽子,落在地上就是鸡,又不是你老婆,你孩子,你护那么紧干什么!”
“我的鸽子就是我的孩子。”
小李有些急了,眉头拧起,露出了二矿长的真面目,说:“汤小明,我说你怎么这么难说话呢,骡子太犟了吃亏,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来问你,谁批准你在宿舍墙上搭鸽子窝的?谁允许你在窑上养鸽子的?”
汤小明说没人批准。
“既然没人批准,就说明窑上不许养鸽子。你要是再跟我犯犟,我去跟保卫股的人说—声,他们马上把你的鸽子窝拆掉,把鸽子统统没收,你信不信?”
汤小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捏刮胡刀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心里说,地上长草,头上长头发,难道都要人批准吗!这是哪家的道理!不知怎么搞的,工友头上流血了,红血在青白的头皮上特别显眼。汤小明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工友的头皮划破了,想用手指把血擦一—下。不料他越擦,工友头上的血就越多,沾血的面积就越大,工友的头几乎成了花葫芦。他看看自己的手,原来刀片划破的不是工友的头皮,而是他的手指,右手大拇指一侧,鲜血正一珠一珠往外冒。这样的话,等于他的手指变成了一管笔,笔里的红水是自来水,他拿着水笔在工友头上描,工友的头皮没有不花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噙了噙,拿出来看看,冒血还是止不住。他只好把刮胡刀放下,找出一片创可贴,把冒血的地方贴住。
工友问他:“怎么了?你的手是不是流血了?”
汤小明说:“不怎么。”
工友满脑门子的气似乎正没地方出,他说:“操他妈的,不剃了,剃个头也不让人安生!”说着呼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扯掉围在脖子里的一件旧秋衣,摔在地上。
汤小明比工友更来劲,他命工友坐下,说:“你今天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你要是不让我剃完,我就跟你没完!”他捉住工友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拉,把工友拉得重新坐在小凳子上。
小李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发脾气都是冲着他来的,他多多少少觉出一点对抗的力量,遂把口气缓和下来说:“你们知道今天窑上来的客人是谁吗?是北郊派出所的王所长,我们窑上的治安就是归他管。人家手里拿着权,腰里别着枪,脚一跺井架子乱颤颤,窑上怎敢得罪他!人家来窑上千什么?就是来挑你毛病的。你若把人家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拿好,人家一高兴,窑上有啥毛病都不算毛病。若是伺候不好,惹得人家不高兴,人家随便指出你一个毛病,窑上的损失就大了。”小李举了一个例子。几天前,窑上来了两个检查安全生产的,他们不下窑例行检查,却在小轿车屁股后面的大斗子里拉来了好几摞书。那些书都是硬皮,很厚,每一本都像一块大砖头。据说是安全生产方面的工具书,他们到窑上推销书来了。一本书六百多块,三十本就是两万多块钱。牛矿说这些书窑上用不着呀,一时没答应买下来。结果怎样,人家生气了,说到窑口看看吧。人家把窑口送风的风机一指,说风机属于设备老化,是严重的安全生产隐患,罚款十万还要下停产整顿通知单。风机明明是新的,怎么能说是设备老化呢?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牛矿明白毛病出在哪儿了,风机是没毛病,都怪自己的脑子转得不够快,跟不上风气了。牛矿说好好好,工具书全部留下,干部人手一册,我们一定好好学习。然后把人家请到市里的高级酒店,让人家洗了头,洗了脚,还唱了歌,人家才不提罚款和下停产通知单的事了。小李把话题又转到王所长身上,对汤小明说:“王所长点名要吃鸽子肉,他又看到了你养的鸽子,你让牛矿怎么办?我承认我没面子,你总得给牛矿点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