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停电
作者:何立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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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薇呢?”魏正波问我。我说他妈妈的。“吴薇呢?”他又问。我又说他妈妈的。然后我告诉他,吴薇没找着,被堂客们从楼上泼了一身的水。魏正波听了便笑,笑过又沉默。“算啦,不拉了。”他说,一手把大提琴抱起来,一手端起煤油灯就朝寝室里走。黄海秋打了个呵欠,亦跟着站起来走。蛋蛋说,妈妈的,篾黑的,没个卵味!骂完了递根烟给我。我们两个便站在走廊里抽烟,两点火星一闪一闪,如黑暗处伏了只怪物。
我进厂就开始学着抽烟了。都是师傅们唆使的。坐在车间里休息时,师傅抽烟,顺手亦扔一根过来。我说不抽不抽。师傅便笑,说要做男子汉就要学着抽。“不抽烟将来会找不着堂客的!”他们是这样来教导。我小心抽一口,不料呛得一脸赤红,捏着颈根半天说不来话。师傅一脸的黑机油,笑得牙齿黄黄的。头一个月发工资,十六块,拿一块钱来买了一包中华烟。唐铁生过来了,我递一根给他。他点燃,猛吸一口,连忙拿手掌捂紧嘴巴,半天才把手松开来,一股灰烟从嘴角慢慢飘走。“这样好的烟,”他道,“要是这样抽才对得住,随便叭掉可惜啦。”我不能学他的样,若是学了,必定呛死小命一条。
蛋蛋说,吴薇长得太粗糙了,没张丽芳长得好。我说张丽芳是长得好,但又不会唱歌。蛋蛋说吴薇的歌也只唱得那么好。“你好像蛮嫌弃她的啊。”我说。蛋蛋没回答,只烟头狠狠亮了一下。“他妈妈的连不好玩。”隔了一气,他才这样说了一句。是的,我们那地方连不好玩。工厂在郊外,四处是菜地,远远的地方有个飞机场,米格21战机经常掠过头顶,啸声震耳欲聋。刚进厂那会儿,飞机一来我就仰起脑壳望。看得见机舱里的飞行员,看得见机翼上的五角红星,看得见两个好大的副油箱。我羡慕能上天的人,于是看得目光痴呆。后来看多了,亦懒得抬头了。但听得战斗机掠过低空,仍是唯一有趣的事情。除此之外真的是“连不好玩”了。
抽完了烟,蛋蛋把烟头弹出楼道间的大窗子,一个红点在一片黑色里划出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
“要死吧你妈妈的!”听得楼底下有人大声骂。可能那烟头落到谁人的脑壳上头了。有人噔噔噔噔地上楼来。蛋蛋轻声道,走!溜回了房间。我亦回到三楼的房间。
我擦亮一根火柴,望到廖师傅坐在床檐上正在嚼蚕豆,一颗一颗咬得嘣嘣脆。我说廖师傅你郎家牙齿真的好。他笑一声:“吃不吃?”我说不吃不吃。“蛮香来。”我说再香我也不吃。“那你蛮坚定啊。”他笑话我道。又说:“你笛子吹得蛮好。”我说哪里哪里,好玩。“你蛮谦虚啊。后生崽,谦虚点好。”他老气横秋道。
我不大喜欢廖师傅。因他总是不洗脚,一寝室都是他的脚臭味熏得死蚊子,走进来有进了猪圈的感觉。这是我不怎么喜欢回寝室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则是因经常有个戚师傅来找他。戚师傅是我们车间的普工,四十来岁的堂客,说一口难听的衡阳话,人又矮小,屁股奇大。她一来就坐到廖师傅床头,两个人玩扑克,输了的就挨手板。当然这是我们在场的时候,不在场,那就不晓得赢了的要对输了的做什么。有一回我回寝室拿东西,推门,门是关的,就拿钥匙开,开开一推,却是望到廖师傅抱着戚师傅亲嘴。廖师傅块头巨大,抱着戚师傅如同抱着个玩具娃娃。我吓得连忙退出去。后来戚师傅走了,晚饭后我回寝室,廖师傅就同我说,后生崽,有些么子事,看见就看见了,不要到外头乱讲啊。我就说,我看见么子了?我么子都没看见。“没看见就好。没看见就好。”他说,递一根烟给我。我不敢抽他的烟,他抽的是五分钱一包的南桔烟,可把人呛得当场休克。
每回戚师傅来,都给他带一包蚕豆,他慢慢嚼,可嚼得四五天。嚼了几粒蚕豆后,廖师傅起身来,说,走,到外头走走。他并不是邀请我,是他对自己这样讲话。讲完了就真的走了。我估计他可能是去找戚师傅玩去了。
廖师傅的堂客是农村的,我只见过一次,是一年前我刚进厂时她带着两岁的崽来的。来了他们就住到厂里的招待所去了。住了半个多月。那一阵,我感到寝室里的空气要新鲜得多。廖师傅的堂客是个胖子,人长得很丑,柿饼脸,塌鼻梁,又是暴牙。廖师傅说过,找堂客一定要找丑的,才放得心。“长得漂亮,那还不会去偷人嗳?”这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但我又想,未必长得丑就不会偷人嗳?不过这样的问题我实在亦是想不甚清的。因那一年,我还不到十七岁。
有人敲门,问有人没。我答道,有咧。哪个?那人说,我。听出来是会计老周。“进来坐噻。”我客气道。会计老周就进来了。“好臭啊你们寝室。”他说,看不见他的表情。估计他是捂住鼻子说话的。因他的话有嗡嗡声音。“你一个人坐得住嗳?”他问我。我说你是找廖师傅吧,出去了,他。他说不咧不咧,随便走走咧。停电,呆在寝室里没味道。“下去走走噻。”他邀请我道。我说好啰,走走啰。
我们摸黑下楼,来到灯光球场边上。四处黑黜黜的。听得见各角落有人说话声音。会计老周咳了咳嗽,忽然跟我提到张丽芳。“她家里是做么子事的?”我说我不晓得。“蛮爱漂亮啰她?”会计老周说。我说她一直都是这么漂亮的。他笑一声,说漂是漂亮,就是太天真了。我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就问他。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有点天真而已。“我天真不呢?”我问会计老周。他答道,你嗳,当然噻。你们这一批新学徒都蛮天真。我不晓得他这是表扬还是批评。我说天真不好吗?老周说,天真人吃亏嗳。我当年就是太天真,所以吃了十几年的亏。
我们围着灯光球场转圈子。说些没意思的话。我觉得烦,就道,回去吧,我想困觉啦。会计老周说,你可以回去,我回不去。我问何解。他道,张丽芳在我们寝室里啊。
会计老周同唐铁生还有另外两个人一间寝室,另两个人是技术员,借调到兄弟单位半年,所以实际上他们寝室就是唐铁生同会计老周两个人。唐铁生总是邀请张丽芳到他寝室里来玩。从上海出差回来,他跟张丽芳带了丁字皮鞋,不拿到车间里去,只对张丽芳讲,你到我寝室里来拿啰。张丽芳笑呵呵地就来了。后来亦来过几回。我们楼上的单身汉就有点嫉妒唐铁生,对他讲些不冷不热的话。唐铁生笑一笑,懒得搭白。他反正一天到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随时要走亲戚的模样。蓝工作服穿得发白了,依然一点油迹都没有。不像我们,浑身上下都是机油味。车间里亦有一种谣传,说唐师傅跟学徒妹子张丽芳在谈恋爱。有人告诉了唐铁生,他听了一脸反而高兴,看样子希望这样的谣传传得越远越好。但嘴里却道:“乱讲咧,乱讲咧。”只不晓得这谣传是不是传到了张丽芳的耳朵里。表面上是看她不出来的,成天她都是一副快乐模样,亦是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上到楼上,走廊里有人点了煤油灯在下象棋,亦围了几个黑影子在观战,口里一阵阵是嚷声。“拱卒噻!还不快点拱!”“架个当头炮再说,管他娘的!”下棋的脑壳仰起来,“是你下棋还是老子下棋?莫名其妙咧你!”
我朝黑暗里走,迎面撞了一个人。“妈妈的,看路噻!”听出来是黄海秋。“秋哥,”我说,“莫这样大的脾气噻。”他说是你哦。我问他到哪里去。“哪里去?洗个澡,到龙头底下去!”一会儿,我背后走廊尽头传来了水声。黄海秋一边洗澡一边唱歌。“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的水路到湘江。”声音如蝙蝠一样在走廊上飞。其实他唱歌比拉小提琴要好听得多。我喜欢听他唱“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还有“乘着歌声的翅膀”。一听就觉得遥远的地方有一种叫人神往的东西。不可及,但可念想。
我开了寝室的门,廖师傅没回来。王师傅李师傅亦没有回来,他们可能到灯光球场那边歇凉去了。我点燃一支半截蜡烛,打开湘江牌半导体收音机,打到短二,把旋纽转来转去,想收听“美国之音”。平时师傅们在寝室里,我是不敢来听的,要听亦是缩在被窝里听。有一回声音溢了出来,被廖师傅听到了,他道,后生崽,敌台听不得,听敌台是现行反革命。把我吓得舌头掉出来。转来转去,终于收到了,但干扰声太强烈。只隐隐听到有“林彪”和“三叉戟”这样的字眼。干扰声如战斗故事片中的炮弹,尚未落地爆炸,只在空中尖利呼啸。我又拨到中波,听到一支歌,“一花引来百花开,全国人民学大寨啰嘿。”曲子蛮好听。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我后来被隔壁的声音惊醒了。隔壁是唐铁生同会计老周的寝室。我听得张丽芳的哭声,有些压抑,像是被手掌捂住了,但还是从指缝间冲了出来。
又好像有扭打的声音,墙壁碰得咚咚地响。
听得张丽芳哭,还听得她哽哽咽咽地说,你这个流氓!
同时亦听到唐铁生的声音:“莫哭莫哭,快点莫哭,别人听到了不好噻。”
“流氓!”张丽芳又说,说完又哭。
然后又是唐铁生的声音,不过听不大清楚,因声音越来越小,哭声亦是越来越小。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
停电,世界一片黑暗。我又睡着了,把青春沉入到无边的黑夜中。
2005年3月17日于深圳八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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