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妇科病房
作者:沈 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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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和她,我们是姐妹
相互传染不良习惯和病菌
我们常常痴笑,抵住额头
在一棵矮小稀疏的无花果树下
直到风小了;迷幻的正午来临
我们屏息,咬耳朵,看到季节的恶作剧
自家的平房和煤炉被搬到遥远的
一条大河旁边,水波亮得晃眼
2
桥上,是一长列静止的、透明的火车
我们躺在那儿,一共六个
没有一道屏风能够遮掩成年女子
羞涩的病变部位:发肿或者溃烂
把一切按规定的样式摆好、呈现
此刻我是赤裸的母兽,我
做得不错,像多年前在操场上
我奔跑、双腿劈开时像不像小鹿?
为男女同学示范跳马,一个再来一个
只要你们想看,我不怕累的
3
那时,一把手术刀正插入我的肚腹
麻醉剂的温暖,蔓延到了脚趾
———你的手指在我的丹田滑动,那里
有着你埋藏着的什么吗又好像是
父母当年与我玩长身体的游戏
我不怕痒,但还是笑了,哭出了声
又一只,属于你我的受精卵夭折了
蓝墙壁变灰随婴儿的相框一起消失
4
彩色图片上是一只囊状器官
我们的———子宫、卵巢、输卵管
像七十年代的年历片一样鲜艳
我们携带着它们进超市,买一打酸奶
它们也和我们一起跳舞、喝酒,参加葬礼
坐公共汽车在江边码头站下
我们窃笑,现在那些部位及其所有附件
在病变的天气下发青、变黄,渐渐凋萎
5
我三岁的侄女有一只肉嘟嘟的肚皮
每次朱家阿姨逗她,她总说
里面有一只猫呀,我养着的
有一天,她进入了妇科病房
从少女时代绵延到老年,无数次
被鸭嘴型扩阴器撑开下体
6
没生育能力的女人被装在这里
在同一节车厢,她们
穿戴着不同世纪的服装和首饰
静穆,有的年轻娇巧,我的芙蓉鸟
也在那里,我看着它失去
羽毛的红色和嗓音里的水滴
老了,只剩下右眼
告别的气氛在下午之后形成
过隧道时车厢昏暗了,几分钟
7
清晨,我在昏睡中被量体温和血压
小护士的身形一来一去,白衣服宽大
走廊上有推车声、人和兽的脚步
在这里清宫、通液、后穹窿穿刺
我的病历上满是多发性肌瘤畸胎瘤
流产、流产、流产、子宫内膜的异位……
在这里,我的几样简单的用具
只需用掉寥寥几个单词,一如———
我们在南方的烈焰下曾经的大学
宿舍里,六个好女孩一直合唱着
8
月光从西岸而来,化妆的女人
荡漾的女人在镜前打量
那花费十几年慢慢
长齐的一切:乳房、臀和毛发
后来,她的情人丈夫们来了
来了,来了又走得不见
中空的,没有子宫、乳房的女人
格外轻盈,从淮海路到枫杨树上端
或者在维也纳歌剧院的卵石广场上漫行
你看,你看,她们还笑着
在小弄堂,在大街上有那么多
9
有许多那样的时候:叼烟的男人
踮起脚尖在围墙外张望
我多次想象他们会带着怎样的神情
微笑,俯视我现在的位置
有关他们中的你的记忆———
身后一辆18路电车刚好到站,噪声中
涌出几只灰翅膀鸽子和春游归来的学生们
你探出身,来回挥舞的手,遮住了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