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10期
搬家与五十马克
作者:葛 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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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职业是什么?我想,他们当中“梦想中的职业是搬家工人”的回答一定不多。是的,没有梦想不可取。我们熟知拿破仑的名言,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是死守梦想更不可取。因此我说,当不上将军便踏踏实实当兵的士兵是好士兵。学会了放弃便学会了生活。“干一行爱一行”并不过时。感冒蔓延,叫做传染。心情蔓延,叫做感染。好似一个瘪瘪的气球一点点鼓起,我体味着自己心情好转的过程,带着神秘的好奇心。搬家工人进门之前我还在叨念“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一个人完全可以对自己好奇。我记起俄罗斯音乐家柴可夫斯基说过的话:如果你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欢乐,你就到人民中去吧,你会相信在苦难的生活中仍然存在着欢乐。
不能想象,七八个工人拳打脚踢,直到一切就绪终于可以装车,竟踢打掉了一天半的日子。九月中旬的天气还残留着暑热的尾巴,工人们大口灌进矿泉水,像刚刚结束上半场球赛的球员,稍事休息,等待着一场更加激烈的角逐的开始。要劲的活还在后头呢。将所有物品一箱箱一件件从二层的楼梯一步步搬到楼下送到车上,多么繁重的体力劳动。床和柜子长长的木板在楼梯拐角处打弯一定相当困难。最难对付的是那架钢琴,四个人也不一定驾驭得了。
我正暗暗替他们犯愁,忽见阳台的护栏上伸进一条木板,宽度一米左右,近了,看清是个传动装置,直通楼下庞大的搬运车。所有东西,包括穿成个巨无霸的钢琴都走了阳台的捷径。我成了忧天的杞人,看着家具在传送带上一寸寸移动,看成个傻子。心情竟像小时候看大孩子们抖空竹,什么神奇的玩艺儿,怎就发出嗡嗡的响声?离月亮露头还早,鬼子们已将我家扫荡一空。我们的家具即将在大西洋的洋面上漂泊,就像它们的拥有者在陆地上的漂泊。
余下的任务,就是清扫房间和等候俄国小伙提货了。电器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显眼。
第二天晚七点,门铃准时响了。
俄国小伙立在门口,还是那副身架,那副体格,精气神却像是被谁偷走了,剩下了空壳。真不明白,上回明朗朗的一个人这回变得缩手缩脚,眼睛躲躲闪闪,头半抬不抬,进了门,贴在门边不动窝。他掏出钱包,抽出三张一百马克的纸币攥在手里,并不递过来。他说他实在拿不出四百,只带了三百。说着把空空的钱包杵过来晃晃,态度不强硬,却很干脆。行或不行由我们看着办,行,他拿走东西,不行,退还定金,他立刻拍屁股走人。好端端一个大小伙子转眼变成无赖。他这是瞄准了最后一天拿住我们,迫使我们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接受他的价格。我们的价格已经相当便宜,他还趁机向下压价。
我说:“拿不出钱,为什么不电话告诉我们?”少收一百马克是小事,不能忍受的是被人耍弄的感觉。我和丈夫商量着,宁可把电器放在朋友家里请人帮忙处理,也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就这样退了定金,看着他直冲;中地没了人影。我心里一阵憋屈。房东就是我们的榜样,他可以扣下一千马克的押金,我们为何不可扣下二百马克的定金?俄国小伙置我们于不顾,我们为什么不能以恶降恶以毒攻毒?可是当着他的面我的心肠就是怎么硬也硬不起来,现在比石头还硬了,却为时已晚。什么叫窝囊?这就叫窝囊。
电器躺在原处没动地方。我们正考虑放谁家合适,门铃又一次响了。
小伙子没有走,又转回来。他答应再加五十,说另外五十他无论如何拿不出了。我说你不是只带了三百吗?这五十马克是变戏法变出的?他说他老婆在楼下的车里候着,钱包里恰好还有五十。我们说你能拿得出这五十,就一定拿得出那五十,你这叫耍赖。这回轮到我们态度坚决了。电器放在谁家也不愁卖不出去,没有时间限制,兴许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他可是远道来的,花时间不算,还搭上汽油费。他的步子比头次迈得更快,没等我们把门关上,已经消失在楼道里。
十分钟后,丈夫将空运的行李移至。楼下的车上。一个人冷不防从身后凑过来,酸酸地说:“奥迪,还是崭新的呢。开这种车的人不缺那五十马克。”是那个俄国人。他擅自作主,把丈夫公司的奥迪划到了我们名下。原来他没有死心,一直坐在车里和老婆商量对策。我们的电器少则只用一年,多则五年,样样八九成新,样样是靠得住的好牌子,识货的俄国小伙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丈夫说:“我的确不缺你那五十马克,我缺的是你的诚信。”回到家还自我夸耀:“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正说着,门铃第三次响了。“狐狸”老婆的钱包里准又蹦出五十。何苦呢,一趟能解决的问题非委屈自己跑三趟。 。我们猜错了。这一次,小伙子抛掉无赖的面孔,换上一副可怜相:“大哥,大姐,我们是穷光蛋,你们是挣大钱的人,到美国更要发大财了,用得着跟我们一般见识吗?”那五十马克看来是不打算给了。我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作大姐,也是头一遭被人当富人看待,便有些扛不住了。接下去的话惨不忍听:“大哥,大姐,你们就当我是猪,一头又脏又臭的猪。”样子更是惨不忍睹,小丑取代了无赖。我完全败下阵来,费足了劲,才把顺着肚脐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
狐狸终于斗过了猎手。人是不是都有吃软不吃硬的一面呢?
小伙子怀抱电视隐没于我视野之中的时候,一缕悲哀向我袭过来。
倘若家乡的亲人知道他为五十马克把自己贬为脏猪臭猪,他们会为他痛心吧?
三起三落,事不过三。不知何故,门铃又第四次响了。
原来小伙子注意到孤零零横在屋子当中的电暖器,又一次折回来。他说他的妻子已有身孕,日后婴儿洗浴一定用得上固定暖气片提供不了的温暖。这一次他没有撒谎,我还记得他的妻子在我家时腆出的那个骄傲的肚子。几句话,留给朋友的电暖器便易了主人。话说出来能打动人也是一门学问。他一边推着电暖器一边问:“大哥,大姐,有什么需要搬呀抬的,我有的是劲儿。”几天来我们都累得走不动道了,丈夫便没有客气:“那就麻烦你把两个箱子放到楼下的车里,崭新的奥迪里面吧。”箱子死沉死沉,小伙子居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玩儿似的一趟就打发到楼底下去了。
双方口中送过去接过来的“谢谢”,结束了四个回合的拉锯战。
俄国人搬着电暖器走下楼梯,身体一截截矮下去,脊背微微前倾。蓦地,他的背影变得异常熟悉。这个背影,不正是当初我的丈夫的背影吗?那个从一户人家抬出三张旧沙发,从一个旧家具店搬出一套组合柜的背影。这个比我的丈夫明显宽大厚实的背影,隐隐地,发散着混杂交错的气息,可气,可悲,却也不乏可爱。的确,一个人的缺点正是一个人的优点,狡黠换一个角度便成了聪颖。是生活的担子迫使他能屈能伸,练就了不错的口才和表演才能吗?这个外表具有工人的憨厚质朴,内里又具备商人的精明能干的人,无论从事任何职业,都是一把好手吧?可是从他对五十、一百马克的在乎程度来看,他又确乎担承着生存的压力。即将为人之父,他一人可养得了三口之家?在他的家乡,可有需要他赡养的老父老母?他对尚未出世的孩子显示的细心和关爱,表露出一个尽责的父亲的特质,那么他是个孝顺的儿子,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吧?
我忽然想,但愿我们用出了感情的电器和它们的新主人合得来。我忽然想,那马克我没有要,这五十马克我其实也可以不要。冲着他的背影远去的方向,我默念着他的国家那个著名电影中的著名的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同在异国为异客,同是浪迹天涯的游子,故乡,山形各异,水色不同,各具各的韵味,各有各的情致,可故乡于我们的牵魂梦绕,我们对故乡的眷念依恋,应是同样地嵌入肌肤,渗入骨髓吧?天明的当口,当我们哼着《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时,他兴许正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入夜时分,当我们的梦魂在雄浑的黄河上萦回的时候,他可曾梦见了冰封的伏尔加河?
俄国人,中国人,全世界的人,不是拥有着同一个月亮和同一个太阳吗?
(责任编辑 那 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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