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期

这鸟,像人一样说话

作者:范小青

字体: 【

有防盗门,窗外还有防护栏,贼从哪里进来?可刘老伯的媳妇硬是爬起来,一眼就看到藏首饰的抽屉被拉开了,她听到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顿时就号啕大哭起来。闻风而来的邻居们兔死狐悲,纷纷痛骂窃贼。
  这个案件惊动了街道和区领导,因为这个小区是省模范,本来还准备参加全国模范小区评比,这事情一出,别说全国竞争无望,连省的恐怕也要被拿掉。所以,虽然案件本身不算大,但政治影响和社会影响很大,市里其他许多新村小区的居民也都跟着人心惶惶,说,连模范小区都不安全了,我们还有什么日子过?我们干脆开门揖盗算了。
  各级各方都很重视,立刻兵分两路,一路破案,一路追查责任。先说追查责任的这一路,区长亲自布置,街道党委召开联席会议调查处理,小区的物业管理当然是首当其冲,其中保安班长王大栓更是重中之重,那天晚上,又恰好是他当班。物业管理公司决定开除王大栓,公司总裁也跟人事部门经理生了气。他说,我再三跟你们强调,要慎用外地人,慎用外地人,你们听进去了没有?人事经理叫苦不迭说,我也不想用外地人,可是,可是,我找不到本地人肯当保安的。
  王大栓就要被开除了,但他不想被开除,乡亲们都知道他在城里当班长,要是给开除了,他觉得太丢脸了。王大栓说,我立功赎罪行不行?其实王大栓心里,已经有了目标,这个目标就是在失窃的当天失踪了的他的老乡老王。王大栓这一说,大家才回想起来.确实从那一天开始,风雨无阻地守在小区门口的老王不见了。头一天老王还说,年关是买卖旧货最忙的时候,他要抓这个机会.好好地收一票。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踪影了呢?王大栓主动要求去追查老王。王大栓很费了一些周折,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查到。老王确实是当天晚上走的,但他和另外几个老乡同一天下晚坐同一趟夜车回老家过年,有证人。盗窃案发生的时候,老王正在车上打瞌睡,他梦见自己收了宣梅的硬纸板盒子,称的时候,宣梅说,你的秤准不准啊?老王有点发急,说,我在这里做了好几年了,我是有信誉的。说过这句话,老王就醒了。车已经开进了他家乡的大地上了,那土的颜色,那庄稼的样子,都是那么亲切熟悉。
  破案的路先是被堵住了,后来门卫小万提供了一个信息,从出入小区的登记册上也能看出来,盗窃案发生的当天下晚有个外地人进了十七幢,他就是宣梅的男朋友。宣梅的男朋友被列入怀疑对象,不仅因为他在当天下晚进了十七幢楼,还有一个发现也是小万提供的,小万记得当时他没有让五○三的户主来认领客人,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是本地人,他说的是流利的本地话,就放他进去了。但事后小万回想这个人说话的口音和语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后来看到刘老伯的时候,小万还特意和刘老伯多说了几句话,体会着那个人的本地话和刘老伯的本地话里的区别。虽然小万还没有能够上升到理论阶段去辨别去分析,但他至少觉得,那个人说的本地话和刘老伯的本地话是不一样的,倒是和另一个什么人有点相像。小万思前想后,忽然想明白了,他的口音和那个叫老王进去收旧货的女人的口音很像,不过那时候小万还没有把十七幢五○三和宣梅联系在一起。直到出了案件,小万才把这些事情连在一起提供出来,最后连宣梅也受到盘问,因为物业上发现业主名册上十七幢五○三的房主并不叫宣梅,也不姓宣。
  宣梅听到这样的疑问,是很生气的,生了气就会乱说话,但这一次她生气气过了头,反而平静下来,思路反而清晰了,说话显得特别有条理。她说,第一,房子是我租的,业主名册上当然不是我,要是我的话,倒好了,我租金都不要付了。第二,我说本地话还是外地话,关你们什么事?我又没有说我是本地人。学说本地话,是为了办事顺利,生活方便,不光我不是本地人,我男朋友也不是本地人,但我们都说本地话,不可以吗?你们不也在学说本地话吗?我也以为你们都是本地人呢。早知道这地方都是外地人在管理,连保安队的班长、连物业的老总都是外地人,我还不愿意租你们小区的房子住呢。第三,你们怀疑我们偷东西,你们拿不出证据,我们可以反告你们诬陷,你们要负法律责任。顺便告诉你们,我在大学里学的就是法律。
  宣梅既然是学法律的,这一套她都懂,她和她的男朋友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们就出去了,和一群朋友在飙歌城玩,一直到凌晨三点才回家。那时候,不仅刘老伯的媳妇已经哭过,接案的民警也已经勘查过现场,取过证,警车正驶出小区。
  案件再一次陷入僵局。这天晚上刘老伯家的抽水马桶出了问题,老是滴滴答答地漏水,刘老伯的儿媳妇把水箱盖抬起来,想看看哪里出了问题。就在抬起水箱盖的那一刻,她失声尖叫起来,她丢失的那包金银首饰,就端端正正地躺在水箱的底部,还用一块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不等刘老伯的儿媳妇反应过来,刘老伯已经上前把包包抢到自己怀里,一迭声地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他的儿媳妇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做,一时张大了嘴愣住了。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要抢回包包,她尖利地叫喊着,怎么是你的,怎么是你的?是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只给了我一只金戒子和一副很小很小的耳环,我后来到金店去称,两样加起来也只有二钱的东西,成色也不足的。刘老伯一手撑着拐杖,一手将包包紧紧地捂在怀里,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坚硬,儿媳妇无论如何也夺不回她的金银首饰。她急了,情急之中就把刘老伯推了一下。这一推并不很重,刘老伯没有摔倒,头也没有着墙,只是肩膀那里沾了一点墙灰而已。但是等到刘老伯重新再站稳、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刘老伯一张嘴,说出了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刘老伯的儿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这场争夺却没有出面加以劝阻和制止,因为他一直以为老爷子是在开玩笑。父亲本来就是喜欢开玩笑的,而且他也不是一个贪心的老人,金钱财物对他来说,早已经是身外之物了。为了这包东西和儿媳妇这么闹,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做儿子的一直在旁边看着,还笑呢。可是看着看着,他笑不出来了,他感觉不对头了,赶紧出面调解。好了好了,丢不丢脸?现在这种东西,又不值什么钱的。他的老婆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谁的就应该是谁的,话要说清楚。人说家贼难防,我们家倒好,出了强盗了。他们以为刘老伯听了这样的话会发怒,他的儿媳妇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怕刘老伯的拐杖举起来打她。可是刘老伯并没有发怒,别说举拐杖,他的身子连动都没动一动,不过他的嘴在动,他仍然在说话,一连串又一连串的话从他嘴里跑出来,只是没有人能够听懂他在说什么。
  刘老伯再也不会说本地话了。他说的肯定是一种话,但是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话,刘老伯的孙子英语学得很好,他稍微听了一听,就断定爷爷说的不是英语。刘老伯的儿子又去请了一位懂俄语的邻居,他认真地听了听,说,不是俄语,肯定不是,而且,不像是

[1] [2] [4]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