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石槽记
作者:李 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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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想起:下雪时骑马归来,满载野兔,如被乡亲们看到,定要扔过去两只,不能让乡亲们说咱小气。玉玲嫂子手巧,一锅野兔片刻飘香,我与增志兄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兄一定是吃得满头大汗,而弟也饮得两颊飞红。玉玲嫂子仍那样劝道:别喝啦,别喝啦,别把身体喝坏啦……俺哥俩不理,喝——兄一碗,弟一碗,快哉!神仙生活,一日胜过百年。
我仍想起:下雪时饮五十三度茅台一瓶后,绝对留宿满庄,以免回家途中坠马,发生意外。切记。但增志兄家中是否有黄豆、黑豆,以备我的马儿吃夜草时添加,以免马儿掉膘,这个事要早给玉玲嫂子打好招呼。切切记!
我继续想起:下雪时……写到这被大李打来的电话打断。
大李问:哥在忙么?我说有事快说。大李交待:一个村的木匠兄弟,年轻、愣种……二千元钱要不回,就硬拿了装饰公司老板的手机。老板告了,逮捕证一下,进去了一个月……弟媳妇老哭,云云。我心烦,说找律师了吗。大李说还没,哥要不你先找局子里的人。电话挂了,我点上一棵烟,想那局子里的亲人。如果是在广州,我就去找老刀,那个把诗写得像散文的兄弟;如果在沈阳,我就去找那个把散文写得如诗的兄长:原野。虽然,我与他俩从未谋面,也无书信、电话、伊妹儿之联系,也就是说不认识,但我读过他俩的东西,写得这样好,人不会孬,绝对帮忙!老刀、原野这两个名字放在一块,有男人的感觉。老刀、原野,原野、老刀……我口诵这两个盖世的名字,脑中继续搜捕与公安局有关的人。
石槽里的十余尾锦鲤,我最爱那根“金条”,这与财富无关,它与我亲近,每当我把手指伸入水中,它就凑过来,一下一下地吻我的手指,仿佛它是我水中的情人,一点也不嫌我手指上的烟草味。这情状我不敢告诉夫人,怕她不能接受。当我把鱼食撒成一线如省略号,“金条”会像串糖葫芦似的连续吞下,那节奏又好像刘翔跨栏,相当有把握。最令人惊叹的是一尾寸半长的小鱼,它身子洁白如玉,比玉更透明,几乎可以看清它的脏腑,真是单纯,这气质举世无双。而它的鳍则全部是朱红,颜色又添了几分热情。我曾对买它来的王可说,此鱼一百条鱼都无法与之相比。王可不解。我又语:就像一首好诗使一百首平庸的诗变成了赝品,它们的存在顿时变得可疑。不是一个层次!而这尾尤物,是神来之笔,命运垂青于它。然而此语一出,三日后,此鱼仙逝,令我伤感不已。而那条泥鳅最为顽皮,特别是天阴时,它上蹿下跳,满嘴的冒号、逗号、句号、感叹号、省略号……虽然,天气预报的工作干得很努力,但我看它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抒情诗人。但在晴和的日子,它肚皮朝上,躺在水中,那份慵懒,倒与一位躺在床上看书的文友,神态酷肖。泥鳅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它是三条凶恶的银龙鱼剩下的食品,或许是银龙已吃饱,或许是它个子太小,银龙不屑,它才被我安全地从楼上玻璃鱼缸里转移到楼下的石槽中。上帝保佑了泥鳅,所以它的顽皮和慵懒都是出于对生活的热爱——一个幸存者对生命更加眷恋。我深深地祝福它:好运泥鳅!珍重泥鳅!
最近石槽里多了几块石头,也不名贵,估计是小贺在公司附近建筑工地的沙堆中捡来的。因为从石头的随意摆放中,能看到她的平面设计风格,十分的美术。但从颜色和形状上来看,每一块石头又有小邱的偏爱。或许,是小东给鱼换水,觉得槽底空旷,需要石头点缀。没准是王可,在路边随便捡了来,就那么一丢,成了现在的样子。管它是谁弄得呢?反正好看。
后听说:这几块石头是砸核桃的专用工具,核桃食尽,遂顺手丢入槽中,让鱼儿与我一阵惊喜。嗨呀!弟兄们的技艺已臻化境,随手拈来便是设计。由此看来,我这把老刀要抓紧在槽帮上磨砺。又想:也许核桃真的补脑。有闲时,我要查一下《本草》。
坐在石槽边,不看鱼时,可以扭头看公司门前的四棵树。一棵是苦楝子树,另一棵还是苦楝子树,三棵、四棵仍然是苦楝子树。前年春天栽上,像少女的胳膊一样,如今已赶上四十来岁老娘们的胳膊粗细。西头那一棵,性子不急,刚栽上不久,人家那三棵就热热闹闹,发芽、生枝、长叶,亭亭玉立有了几分姿色。而它,慢悠悠地就是不发一芽。我想坏了,该不是活不成了?想用刀削它的皮,看是不是还新鲜着;又想,万一活着,不得疼一下吗,也就罢了。都夏天了,在广州呆了一个多星期,下飞机,走高速,至公司,第一眼就看它:绿了!我推门就宣布:这棵树活了。大家哄笑,出去一看,果然。我又评论:此树厚积薄发,定会大器晚成。沉得住气,有性格。众人撇嘴。但有幸又被我言中:已到十一月底,你看它高出别人一头,仍枝叶繁茂,独美于寒冬。而其他三棵已一丝不挂矣,但公平地说,另有一种抽象美,颇具装饰味道。特别是那日大雾,东头的那棵在灰白的背景上,枝条舒展,爽朗、干净、利索,有一股子北方少年的侠气。想,要是在夜的背景下再看,会如何,又想,这就推门出去与之勾肩搭背,再想,自己已老大不小,怎能作少年状。惭愧。
那日书恺看石槽,观锦鲤,许是心有所动,第二日送一幅字挂在石槽旁的西墙:相濡以沫。笔意随和、温厚,没了以往的霸气。我看了看公司里的弟兄,看了看石槽里的鱼,看了看自己,再看墙上的字,觉得不错。来公司的朋友们也说:不错。
看街上行人匆忙,一个罕见的戴头巾的农村妇女,撩起了我的情思:你说那户原先拥有这石槽的人家,送这石槽出门时,是否会有戴头巾的媳妇,倚着门框?有着怎样的眼神,仿佛是送自己的丈夫、儿子到城里打工,有着怎样忐忑的绵密的心思。我手抚石槽,心中一热:我要好好待它。又想起大李,打电话过去:大李呀,小李庄的木匠兄弟咋样了?哥,已经没事了,谢了哥。本来就他妈的办错了,还没平反呢,谢啥谢。对了,大李,你村里那两个石槽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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