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9期

野猫

作者:庞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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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松的脸上满是悲愤,他肯定还在想念那些红鲤鱼,像逗号的红鲤鱼。
  可我们都有点不相信柏松的话,冬天来了,那没有红鲤鱼的山水盆景都冻住了.如果柏松的红鲤鱼还在的话,肯定都要被冻死的。可我们都不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每次走到山水盆景那里的时候,都想到了脸色越来越孤苦的柏松。
  有时候,我们叫他来取废报纸,柏松不再像以前那样急匆匆地走上来,不再给我们一脸老实的笑了。他有时候会在第二天,或者是在第三天,才把那些废报纸带走。
  听老张说,柏松正在追杀着那些野猫,我们都怀疑柏松能否成功:第一,那些野猫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了,如果它们还在我们单位的话,那么它们隐蔽得就特别的好了,都像是特务;第二,过去我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消灭这些野猫,也没有取得成功,光凭柏松一个人,他会成功吗?
  春天来了,那些野猫又出现了。野猫们真的是色胆包天啊,晚上嚎,白天也嚎,有时候,我们在上班,就听见食堂那边有野孩子一样的嚷叫,满腹的委屈和不安。它们用叫春的方法提示了它们的存在和柏松的失败。估计它们这么多天来,是一直躲在被我们门窗紧闭的食堂里的。
  我们的领导肯定也听见了,可他们不着急,准备拆除食堂的报告已经得到了上级的批准,资金也有了着落。食堂的拆除已指日可待,那些野猫是秋天的蚂蚱,长不了了。
  柏松还在记着那些野猫的仇,我们几乎每天都看见他追逐着野猫。可野猫跑得比笨拙的柏松更快,更为灵活。有时候,我们没有事做了,就站在楼上的窗口前,看柏松在原来的食堂那边追赶野猫。
  那些野猫肯定晓得柏松是不会追得上它们的,它们总是在戏弄柏松,根本不用上屋上树,只是在食堂外面的那些横陈在地的水泥电线杆上蹿过来蹿过去,像一道道闪电,而笨拙的柏松就像一个疯子,手里的竹扫帚只是闪电边的乌云。
  有时候,我们从柏松的动作中想到了他老婆的动作,他关在家里的疯老婆如果没有东西可打了,是不是也是这样在虚空中拍来拍去?
  柏松是不服输的,他总是在追赶,也许柏松追赶的时候,嘴里还会骂着什么,可我们在楼上,隔得太远,总是听不清楚的。
  那天下午,柏松正在厕所里打扫,不晓得是谁学了一声猫叫。柏松听见了,也像一只野猫从厕所里蹿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拖把,我们可从来没有见过他怒目金刚的样子,可这次见到了,有点滑稽。
  也许是他意识到是我们中间有个人在学猫,他的那点愤怒就一点点泄掉了,像一只被人踩了好几脚的废纸盒。再等他从厕所里拎着装厕纸的桶出来,我们都有点不敢看柏松了,好像他在某一张厕纸上,窥见了我们留下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野猫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们都不知道,也许是我们准备出去旅游的时候消失的,也许是我们出去旅游的时候消失的。野猫已不是我们所关心的话题了,我们更为关心的是旅游线路。这次我们去的是陕西,我们到了西安,也到了延安。这当然又是一次福利旅游。大雁塔。兵马俑。宝塔山。窑洞。小米饭。羊肉泡馍。
  回来的时候,我们都爱上了陕西和黄土地。大多数的白杨树一丈以内是绝无旁枝的,有一些白杨树在一丈以内还是有旁枝的,不过几乎所有的白杨树上都有喜鹊巢。有的白杨树上有几个喜鹊巢,像是结了好几个大果实似的。也许是因为旅游的最后一天,遭遇到了北方的一次沙尘暴,我们内心更爱的,还是温润的家乡。
  回到单位上班的那个星期,我们似乎都很累,总是打不起精神来,主要是买的纪念品影响了我们,都说北方人豪爽,不会欺骗人,可我们好像都上当了,那些纪念品要么是太劣质,要么就是被宰了。
  柏松送报纸过来的时候,我们就索性送了一些旅游纪念品给他,有个人还送了一串贝壳项链给柏松,说让他女儿戴。柏松很喜欢这个项链,问是不是那个地方有海啊?
  我们都被问住了,是回答有呢还是回答没有呢?不好回答。好在此时有个人又送了柏松一双绣花鞋垫,上面绣的是一对鸳鸯。我们都看到了,柏松肯定也看明白了,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害羞。真是不可思议。
  食堂开始拆建了,每天我们都看见食堂在变矮,在消失,原来承载着福利和奶牛的爱的食堂很快被摧枯拉朽地推成了平地。没有见到野猫,一只野猫也没有见过,说不定这些聪明的猫早就晓得房子要拆建,早就搬到了它们选定的安置房。
  再后来,打桩机的轰隆声一阵阵传来,像是一个巨人的心跳。我们有时候隔着窗看去,看见竖得高高的是那打桩机,而横陈在地的是那几根前领导留下来的水泥杆。听说无法处理它们,已经没有人用这种水泥杆了,扔也不好扔。
  有一天,我们看到了一群人坐在水泥杆前,他们在敲打那些水泥杆。下班的时候,我们顺便问了老张,原来这些人都是老张叫过来的外地民工。叫他们处理,不给工钱,但要把水泥杆里的钢筋给他们。老张说,本来想叫柏松赚这个钱的,可柏松很奇怪,像是中了五百万,坚决不肯做。
  柏松还像过去那样,上午送报纸,下午清理厕所。星期三下午,有人在网上看到一个消息,说是我们刚刚爱上的陕西出现了一只三十公斤的肥猫,大家正议论着,柏松就过来了。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和他说他的疯老婆了,可柏松显然更愿意和我们谈猫,他说,你们晓得不晓得,那些野猫到哪里去了?
  野猫?就是那些吃红鲤鱼的野猫!我们怎么会晓得它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肯定不在我们单位了。
  柏松像卖关子一样地笑了笑,说,都是我把它们弄掉的,我把它们全部赶进了水泥杆洞里了。柏松怕我们不明白,补充了一句,我把两头全部封死了。
  看到柏松脸上的那很老实的笑,我们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江西的王老表,还有在那几根水泥杆里乱窜的野猫们,它们无论怎么叫和挣扎,谁也听不见,也不可能逃出那水泥杆的洞。可是,怎么证明呢?
  我们没有再问下去,开会时间要到了,我们纷纷打开抽屉找业务学习的笔记本,每个星期三下午,我们单位都要业务学习的。
  [责任编辑 徐则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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