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0期

咸淡伶仃洋

作者:郑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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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印度、锡兰、阿拉伯等地,他在《偈遇》中把“真珠窟”描写得眼花缭乱,摄人心魄,“这是星汉神砂,这是煮海金丹和铁树花。少什么猫眼精光射,母碌通明差。这是棘鞨柳金牙,这是温凉玉斝,这是吸月的蟾蜍,和阳燧、冰盘化。我广南有明月珠、珊瑚树。径寸明珠等让他,便是几尺珊瑚碎了他。”
  看这段文字,汤老先生的感觉估计和二十多年前我们见到进口的录音机、电视机、洗衣机、音响、摩托车时的感觉差不多。独特的地理位置,微妙的历史际遇,让商机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这片水域上。伶仃洋是中国对外贸易的洼地,它聚集和催生了一大批国际贸易的人才,有史学家说:“在广东买办中许多人是香山人……因为大多数当地人从事海上贸易,自然许多买办就来自这一地区。‘香山人’这一名称甚至可以看作是‘买办阶级’的同义语。”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四海”,在伶仃洋畔的理解中已不是中国的四个内海,而置换成世界性的“洋”了。在香山生意做得大的几乎都和“咸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伶仃洋这一池咸淡水,是放在香山南面的聚宝塘,有如旧时祠堂前的一个开满荷花的半月池。
  一九一四至一九三一年,黄浦江边出现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家由中山人开办的百货公司、大商场、游乐园、现场播音电台和旅馆酒楼,人如蚁聚,声似鼎沸,华洋百货满目琳琅,霓虹美酒交相辉映,赫赫然铺排了一战至二战之间大上海十里洋场的繁华。这四家中国最早的国人自办的百货公司为何都来自同一个地方?马应彪们身上是否都携着相同的遗传因子?偶然中有何必然的蛛丝马迹,这直到今天依然是个值得研究的话题。
  也记不清多少次走进纪念先施公司创办人马应彪的“马公纪念堂”了,尽管院外围墙大门檐口还是镶着琉璃瓦的中国气派,里面却完全是西式的建筑群,挂墙照片上的人物,都穿着西服,他们的事业需要这些“行头”,四大公司的经营者已经改变了汤显祖年代的经营方式,不是外国人送来什么就买什么,而是国人需要什么我就到外国买什么。他们买来的“咸水货”包括了中国最早的扶手滚动电梯、最早的商业广播电台;包括了“明码标价”、“一元商品专柜”、“送货上门”、“通元礼券”以及使用女售货员等一整套经营管理理念。马应彪说:“先施取法四书中庸篇,君子之道末节,盖营业之道,首贵于诚实,倘未能以诚实先施于人,断难得人信任,又以先施二字英文(SIIV—CERE)亦有诚实之意。”这是“先施”公司名字的由来,充满了咸淡水文化的意味。
  伶仃洋在孤忠寡臣的文天祥眼里,是那样的伶仃寂寂,而一旦放在世界地图上,它又屡屡成为聚焦热点,这里山高皇帝远,对政治本应清心寡欲,但却如此贴近地看到一个朝代顷刻之间土崩瓦解,看到“千邦进贡”、“万国来朝”的梦境如此脆弱地被太平洋的来潮拍碎。这个时候,伶仃洋便是一盆咸咸的血泪,老人们的故事便成了莘莘学子的教材了。
  由于有了这么一个环境,伶仃洋走出了一大批影响中国现代化进程的人物。他们曾经在浊浪滔天的咸水里泅渡,正如孙中山所讲“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他们从此走向中国,走向世界,走向了历史。我数了一下,广东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岭南文库·岭南思想史》中的下篇近代部分,作为节内小标题标出的人物共有十一个,其中就有五个是香山人,他们是中国留学第一人容闳,编撰中国近代改良主义纲领文献《盛世危言》的郑观应,中国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在岭南第一个传播马克思主义的杨匏安,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刘思复。他们大多以强烈的民族情感开垦着近代中华思想领域的新疆土,奋不顾身地呼唤东方大国的涅槃再生。
  思想一经发酵,其热力立即辐射到全中国,成为时代列车的新能源。在中山市孙文路的香山商业文化博物馆里现存着这么一个复印件,是毛泽东写下的一张借条:“泳昌先生:书十一本,内《盛世危言》失布匣。《新民丛报》损去首页。抱歉之至,尚希原谅,泽东敬白,正月十一日。”毛泽东从他表兄处借来《盛世危言》,反复阅读直至把书弄破。这部书对青年毛泽东影响是巨大的,以至他后来在陕北保安和埃德加·斯诺谈话时都忘不了这书。后来在一次和警卫员谈话时,毛泽东又提及此书,他说:“《盛世危言》激起我恢复学业的热望。”一本书能让一个扭转乾坤的人读懂及致用,作者当可瞑目矣,更何况他还曾影响了另一个伟人,那就是孙中山。在郑观应定居澳门期间,比他年轻二十四岁的孙中山正在香港拔萃书院求学,既“独好三代两汉之文,于西学则雅癖达文之道(Darwinism)”,每逢假期必经伶仃洋而进入澳门,与郑观应一聚。在窗外泊满外轮,楼下洋语咿呀的郑家大屋,楼上一老一少的谈话在斟茶倒水间已漫过了满清王朝那风雨飘摇的墙基。
  伶仃洋名字何来,我至今还没有找到有力依据。据说,海中有个伶仃山,所以叫伶仃洋。那山又为何叫伶仃山?广东人说“不怕生坏命,最怕取坏名”,我甚至曾经羡慕别的海岛名字,“蓬莱”、“普陀”、“鼓浪”、“崇明”……但改名是不可能和不必要的,今天它不再伶仃了。
  潮来潮去,时间进入了公元二十一世纪,历史又一次把世界的目光聚拢到这里来,这一次,人们看到的不再是险恶、阴冷、痛苦和屈辱。这里跑着的船比以往什么时候都要庞大和频繁,跑进的,是一种合作的渴求,跑出的是一种雄强的自信。
  伶仃洋还是当年的伶仃洋,但却又不是当年的伶仃洋了。
  2006—4—29 写于竹苑几乎食斋
  
  [责任编辑 那 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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