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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愿望

作者:艾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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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然后就同他们一起去公墓,还要在公墓搞一个隆重的仪式,出席仪式的有一位政协副主席和一位人大副主任。如果他们现在下火车去找父亲的骨灰盒。那一切都会乱了套。无论如何,这事是无法向他们解释的。
  “难道同他们说,我们把父亲的骨灰盒弄丢了?我说不出来,这事不是儿戏。”
  忻晟是着急了。他一定得想办法让忻斐打消这个念头。
  “如果没有骨灰盒。还有意义吗?”忻斐不以为然,
  “现在不是意义不意义的问题,是怎么向人家交待。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打电话告诉他们,就说骨灰盒被偷了。”
  忻晟觉得同忻斐这样固执的女人实在讲不清道理。这种时候。他真想打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给忻斐两个耳光。想打她的这个欲望这么多年一直占据在他心头。他认为,父亲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同忻斐也有关系。
  打是打不得的。事实上,忻晟还是有些惧怕忻斐的。不过。他的态度强硬起来。
  “如果要下车的话,你一个人下好了。我是绝对不会下的。不能让家乡人认为在耍弄他们。要知道,是我们在麻烦他们,不是他们在求着我们。”
  忻斐幽幽地看了忻晟一眼,她大概没想到忻晟突然变得如此决断。这会儿,她看上去像是没有魂儿了,就好像她的灵魂因为父亲骨灰盒的丢失而丢失了。因此,忻斐那种平时看上去坚韧的脸,这会儿像一个空壳。显出一种易碎的品质。忻晟知道,这是忻斐犹豫的时刻,忻斐没有了平时那样固执。
  “没必要非得马上找到父亲啊,我们先把家乡那边的事解决再说,”
  “我们没有父亲的骨灰盒,还怎么解决?”
  忻晟知道忻斐会提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早已想过了,解决起来很简单的,买一只空的骨灰盒就是了。只要他们不说,家乡的人也看不出里面有没有骨灰。再说,家乡人也不会管你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骨灰的意义真的有那么大吗?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忻晟知道,任何有机体燃烧后的成分都差不多。
  忻斐对忻晟的办法没有表态。但显然,她的态度大大地软化了。
  为了让忻斐最终答应下来。忻晟说:
  “姐,我答应你,回来时,我们在那个站下车,我们一起找。”
  忻斐不再说话。她原本坚强的脸一下子软弱下来,泪水没有停止过。
  忻晟这会儿不忍看到忻斐的这张脸。他不理解忻斐,她对父亲是怎样一种情感呢?在忻晟看来,她和父亲的关系是有点奇特的。她对父亲应该是有怨恨的吧?在父亲弥留之际,她情绪经常失控,时常和父亲吵架,有时候,她骂起父亲来言词相当恶劣。但奇怪的是,忻斐不允许别人(哪怕是忻晟)对父亲有什么不敬或微词,她维护父亲的形象,好像父亲是她的生命。
  仪式按预先安排好的进行。父亲的墓地做得非常考究,墓碑选用的是上好的黑色大理石,上雕有父亲的头像,边上还镌刻了象征父亲科学成就的分子模型。看得出来,家乡人是动了脑子的。
  忻晟表情庄严,他一直捧着那只空盒子,他的样子好像他正在把父亲奉献给上帝,这让他看起来有某种神圣而洁净的味道。忻晟听着哀乐,他内心的某个部分被哀乐击中了,他涌出前所未有的哀伤。父亲死后,他可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叫悲伤的情感。
  在忻晟把那只空盒子放入墓穴时,他发现忻斐的脸上竟然露出轻佻的笑意。这笑让忻晟心惊肉跳。他真害怕忻斐失去控制。但显然,站在边上的人都发现了忻斐的异样。他们的脸上出现不安的神色,空气中出现某种紧张的气息,这种紧张让人恨不得仪式赶快结束。家乡的人在鞠躬后,和忻斐和忻晟握手。忻斐笑得越来越厉害,那些人尽量装出悲哀的神情,但还是掩盖不住那种面面相觑的表情。他们不会理解忻斐的心情,只有忻晟理解。忻晟的心里又涌出给忻斐一个耳光的念头。
  后来,忻斐在那个她自认丢失父亲骨灰盒的车站,对忻晟说:
  “忻晟,我们是白忙活一场。”
  “什么?”
  “我们还是没把父亲入葬。”
  忻晟听了感到不舒服,在他心里,父亲已经下葬了。
  “也许是父亲对我们不满,不想我们这样处理他,他就让人把骨灰盒偷走了。”
  “你别胡思乱想了。”
  回家的路上,忻晟和忻斐在那个车站下了车。忻斐似乎认定父亲的骨灰盒就在那里。忻斐和忻晟在那个小城呆了半个月,但没有关于那个黑包的任何信息。在这半个月,他们做了种种努力。去派出所报了案,贴了寻物启事,到处打听,都没有结果。忻晟对这样的寻找早已不耐烦了。后来,他们随身带的钱都用完了,只好回家。
  回来后,忻晟开始自己的生活。虽然那个盒子里并没有父亲的骨灰,但下葬这个形式对忻晟来说是一个了结,好像从此后,父亲已上了天国,同他们天人永隔了。这种距离是忻晟喜欢的。有时候,忻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连父亲死亡时也没有什么悲哀,要说悲哀也不是为父亲的死,而是为父亲这一生。父亲三十岁后的光景全都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了,他原本应该会有更大的成就的。他们这代知识分子想起来也真是可悲。
  回来后,忻晟一直没同忻斐联系。他还是怕她,好像她是他的原罪。忻斐像父亲一样让他感到不安。他不知道她的心情如何。有时候他甚至希望忻斐和父亲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
  转眼就过去了一年。这一年中,忻晟生活平静。他已经很少想父亲的事了。一切似乎都过去了。
  星期天的晚上,忻晟看了一个晚上的“超女”比赛。忻晟喜欢张靓颖。张的眼睛很亮,他喜欢亮眼睛的女孩子。并且,凭他的经验,他看出来了,张靓颖的屁股很大。他喜欢她的大屁股。他发了一条支持张的短信,他自觉是“凉粉”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可以做别人的粉丝,他有那么一种心满意足之感。但令她伤心的是,偶像只得了第三。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这天晚上,忻晟没有睡意。他的失眠症经常让他日夜颠倒。他索性打开影碟机,打算再看一部电影,以打发漫漫长夜。他收集了很多碟片,这些碟片买来后,大多没看过。他挑了一部叫《人约黄昏》的电影看起来。电影唯美、奢华,符合忻晟的口味。
  正当他随着光影流转,慢慢沉浸在虚构世界里时,他的电话骤然响了。寂静的午夜,四周没有声息,电话响得令他心惊。他定了定心,站起来去接。
  “我今天收到一只邮包……”
  他听出是忻斐打来的。电话那头,忻斐在不停地喘息。
  “……是父亲的……骨灰盒找到了。”
  听了忻斐的话,忻晟全身起了一层鸡皮。
  2006—10—23
  [责任编辑 杨 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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