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第一位病人
作者:讴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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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远远超过了小我的小情小绪。这时,还有什么“你怕不怕”的问题呢?
但仍然会有人来问我们“怕不怕”的问题。不断有一些朋友会急切地要求我描述一下解剖房的景象,描述一下第一次接触尸体的感觉。其中。有一些大胆的家伙,会主动上门造访。他们会在晴朗的周末白天或者傍晚,带着一堆零食和鲜花来看我们。一阵寒喧和哼哈之后,忸怩地抖出此行的主要目的:“你能不能带我去趟解剖室?”我们,往往掩饰不住地极其自豪。因为选择了医学专业,我们有了接近身体地图的便利,我们还有了战胜恐怖情绪的资本。这些校外好友,一方面对解剖室的气氛心存神秘感,就像有些人会喜欢恐怖小说赋予的受虐但刺激的感觉一样。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急切地希望看看那些存在于自己体内的心、肝、肺、肠子,暴露出来,究竟长什么模样。我亲眼目睹一位英俊的北大男生,这么跟我们班一女生套近乎。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而这要求是晚上月黑风高时,带他去趟解剖室。后来。他们一路谈下去,谈恋爱成功。在去东单邮局排队打长途电话时,我旁若无人地捧着本解剖图谱复习盆腔器官,因为上面有生殖系统的图,后面的中年男人立刻好奇地伸出头来看个究竟。他八成也不知道其中的具体细节,比如自己的前列腺究竟在哪里?
“怕不怕”不再是问题了,“怕不怕”根本不是问题了。就像既是文学家又是科学家的歌德说的那样:“解剖标本比任何的努力和观察结果,更能将大自然的奥秘揭露于我们面前。”我们,就是直接面临大自然奥秘的一群人。
在外人看来可能最悲壮的场面是:为迎接解剖学考试,我们吃完晚饭在夜色中潜入解剖室,一直复习到深夜。这时已经想不起任何鬼故事了,纵使想起来,对鬼故事的恐惧也难以敌过我们争高分的压力。在整整半年的忙碌之后,解剖学考试可算是世界上最有强烈对比意义的残酷考试。场面也很滑稽。老师在需要考的部位上扎上绳子,并标号。十几个人整齐地站在十几具尸体前,找到那根绳子拴的解剖结构,在油迹斑斑的答题纸上,写下英文和中文。每隔两分钟吹一声哨,轮换位置。在那面对尸体的仅有的两分钟里,恨不能穷尽一切细节,把之前所有的辛苦和艰难都能兑换成分数。一通忙碌之后,交上答卷。走出解剖室,天空蔚蓝。从此。我们不再是害怕尸体的普通老百姓了,我们完成了和第一位病人的半年相处生活。
关于解剖课,还有一些外人可能不知的医学院圈内故事。比如,如有医学生流露出对解剖的恐惧和害怕,经常会被别人嘲笑“没用”“胆小”。而一些弱小女生为了应付第二天的解剖学考试,通宵达旦地在解剖室和一群尸体呆在一起,浑然不知疲倦和恐惧。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医学院的解剖室曾一度对老百姓开放,并按不同的部位收费,据说有些人会在观看解剖时说些淫秽笑话。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有些夸张故事中,有些医学生居然用人体标本的肠当作跳绳。二十世纪中期,医学生学解剖时,手持手术刀和剪子,割下人体每一个重要器官,如腱、动脉和神经,拿在手中相互调侃。
据说,耶鲁的现代医学生们则显得文明多了,他们用各种方式表达对人生中“第一位病人”的敬畏。在解剖课的仪式上,会朗诵诗,或者弹奏音乐,表示对人体标本的感谢和敬畏。在课结束后,为解剖完的尸体举行庄严的葬礼。他们还用几块不同色彩的布缝成被子,以纪念解剖课上的每一具人体标本。
而纽约一所医学院的学生,则比当年单枪匹马地对付恐惧情绪的我,要幸运得多。这些学生会将自己的解剖经历和情绪波动一一记下来,然后彼此讨论,坦言自己的感受。老师还会描述病人将死时的情景,医生在处理人尸时应扮演的角色,以让学生知道,在面对尸体或将死的人时,该如何做。
但今日解剖的地位,不再像当年歌德那样可以自己就发现一块骨头并予以命名了。重大的发现,已十分罕见。而由计算机生成的模型,可直接看到尸体截面图的扫描、真实的数字照片,可分清细小、复杂的结构,它们更直观,更鲜活。有人悲观地说,自文艺复兴以来医学生一直学习的解剖学,正慢慢淡出历史舞台。医学生花在解剖上的时间,比从前少了百分之八十。
但一个普通人和一个经过解剖学洗礼的医学生,在精神上,在思维上。必定是不同的。现在,我仍然这么想。在面对“第一位病人”时,除了认识他的结构,这种面对和相处本身,还具有某种微妙的作用。它可能是再发达的科技也代替不了的,就像有一位解剖学教授说:学解剖不仅是为了学知识,而且是体验整个过程——一种有力的、神圣的体验,在其中更感性地理解医生这个职业。“你会从中真正看到人体之美。你会十分感谢死者。站在那里只有敬畏。”你还会直接面对“大自然的奥秘”。你的思维开始具有了“解构”的底色。客观现实和情绪,开始有力地截然分离。英雄以宁静的心。锋利的剑,奋勇战斗。
[责任编辑 李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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