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2期
小日子
作者:张鲁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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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公爷把一个炸雷掼到地上,轰的一声,天立马被崩开一道道口子,龙王爷赶紧接命,顺着天上的豁口往下泼水,不是瓢泼,也不是盆泼,绝对是桶倒。哗哗的,好像谁把天河的闸门打开了,这哪是下雨,都快成下瀑布了。
红光菜市场上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瀑布冲得一阵骚乱,买客们腿脚快的撒丫子跑了,腿脚慢的也都就地取材,有伞的撑伞,没伞的举菜筐举布兜子,有的干脆顺手抓个塑料袋套在脑袋上。至于下边嘛,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这时候也只能顾头不顾腚了。卖客们可不能乱跑,就算下刀子也得守住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他们宁可人挨浇,也不让菜受苦。人浇湿了用毛巾擦巴擦巴就成,菜浇湿了可是要烂掉的。卖菜的四巧回身从车里翻出块叠成方形的雨布,两只手捏住布边使劲一甩,跟变魔术似的,雨布在半空中呼嗒呼嗒地摊开,方方正正落在菜车上,下边的萝卜、土豆、西红柿、圆白菜、黄瓜一下子被捂个溜严。四巧忙活着盖菜,她边上的老虎忙活着四巧。老虎把绑在车架子上的雨衣抖搂开,撑着帽口套在四巧头上,四巧头上顶着雨衣,两只手还不住地给菜掖雨布。天上泻下来的瀑布没头没脑地往她前半身上倒,那件白纱半袖上衣已经被浇得像黏胶皮一样牢牢贴在肉上,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粉红。不仔细看还以为她真就穿了一件肉色粉红上衣。老虎一手抻住四巧雨衣前襟儿,另一只手往雨衣里搡四巧,四巧被拽成个大灯笼,瘦骨的身子成了灯笼杆。“灯笼杆”看见老虎嘴上正噗噗往外吐凉水儿,像刚从河里游上来的样儿。她伸手一薅,把老虎拉进“灯笼”里,四巧当时就变成袋鼠,肚袋子前边卧着个老虎。龙王爷还在往下倒水,整个菜市场像被泡在大澡盆里一样,水汽烟气一起升腾着。四巧和老虎站在车上,车是他俩的大本营,一进这红光菜市场,俩人就得在车上居高临下。老虎从雨衣缝里往外瞧热闹,四巧一只手搭在他头上,另一只手从雨布下边摸出个大萝卜,还得女人,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生意。有个脑袋上顶铝盆的老太太真就过来买萝卜了。老太太本应该是用这盆打豆腐脑的。豆腐脑买不成,铝盆干脆当雨伞。她嘴里还唠叨着,喝不成豆腐脑就做萝卜汤,空手回不就白挨浇了?小伙子快点儿,我还得去接孙子呢!老虎伸出手甩甩秤盘子里的水,四巧把萝卜放在秤盘上,老虎伸手扒拉扒拉秤砣,四斤二两三块六,给三块钱就成。老太太瞧眼萝卜说,上边淌着半斤水呢!大娘,都给你抹六毛了。老太太没再磨叽丢下钱拎上萝卜顶盆走路。卖菜的人都知道,下雨天是遭罪,可菜反倒好卖,不挑不拣不看秤,沾在菜上的水那都是钱,再抹零还是赚头大。老虎把钱举到后脑勺,四巧接了塞进老虎屁兜里。俩人一前一后裹在雨衣里,一个使秤一个递菜,配合得有板有眼。
龙王爷到底有玩累的时候,在狂倒了个把时辰后,就由哗哗改为刷刷了。把淋浴头拧到最低档,像牛毛像花针,不疼不痒的。人们一个个晃着脑袋雨后春笋般从地面上钻出来,脸都水灵灵的,红光菜市场一下子又鲜活起来,买声卖声一浪高过一浪,跌跌撞撞地交缠在一起。
戴红胳膊箍的老刘和老许在菜市场上一露头,肯定是北京时间上午十一点。他俩是活生生的报时器。这时候每人手上拿一个黑塑料口袋,连收钱加清场。每户都是五块钱,什么管理费、卫生费、治安费全加一起五块钱。应该算是合理收费的。大伙把早已准备好的钱往黑塑料口袋里一扔,不用老刘和老许找零,可他们嘴里还是不住叫嚷着,收了收了。他喊他的,没人理这份胡子,谁都不忙着收摊,菜市场的第二个高潮开始了,这会儿到卖主们相互贸易的时候了。人们轻松愉快地把剩下的东西互换成自家所需,拿青菜换调料、拿鸡蛋换猪肉、拿水果换香油……价钱上自然是都不吃亏,拿一把葱换一斤肉的事谁也不干。这时候人们表情往往是缓慢的悠闲的欢天喜地的,不像对待买客那样急迫心躁,恨不得跑过去把菜倒在人家篮子里。四巧最愿意贸易了,每天这时候她心里都有一股股按捺不住的澎湃。她兴冲冲跳下车,用一个大萝卜换回块豆腐,两个土豆换回一把小水葱,三个圆白菜换回一条七两重的鲤鱼,四个大西红柿换回一斤鸡蛋。老虎说,还剩些黄瓜换点啥?四巧说,留着回去做汤蘸酱吃。老虎说,两三根就够,吃不了这么多。四巧说,那放着明天卖吧。老虎留下几根黄瓜,剩下的他抱着去跟卖荔枝的贸易了。老虎跟卖荔枝的叽叽半天,最后捧着一小把荔枝回来。四巧问,给你几个?八个。四巧笑笑,还是个吉祥数,明天定能多卖钱。这么贸易一圈下来,自家菜就光了,车上都是贸易回来的东西,也该是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六月天就是孩崽子的二皮脸,眨眼间牛毛和花针都不见了,太阳从东头慢悠悠露了张红脸,它一出来就是个暴脾气,明晃晃地往地上抛火球子。人们开始挥动手上的家什往身上赶风。四巧坐在自家小货车上,两手揪着前胸衣襟来回呼扇。四巧觉着身上像淌着糨糊,黏滋滋的。她脚搭在纸盒箱上,里边装着贸易来的东西。四巧对前边开车的老虎说,我身上能挤出一瓶子糨糊来。老虎回头笑,大雨浇完太阳晒,不上锅蒸就是块好黏糕。四巧说,你别总回头,小心开车。老虎是开车不是骑车,他的小货车属于机动车。骑车是两条腿猛蹬,老虎是用手把着方向盘用脚踩刹车。车是老虎和他表舅自己改装的,就是把摩托车的后轮子卸去,安上个长方形的车斗,斗下边装上轮子,跟拉货的“大解放”是一个原理。只不过比“大解放”小好几号,像是“大解放”它孙子。就是没有驾驶楼,摩托车哪来驾驶楼?说起来容易,改装时老虎和他表舅费了好一番力气,这里边有不少机械学问,最后都找高人指点了。菜市场有一半人用这种车,多数都是自家改造,手太拙的就请人帮着弄,弄完自然要给人家不少好处。这车不光能上货拉货还能当摊床,不过菜市场上也有用木板和塑料布铺摊床的,撤摊时就把剩下的东西放在箱子里,再把箱子和木板塑料布一起放在三轮车上拉回去。这些人也知道老虎这样的车好,但他们弄不了,这车要七八千块,得有点经济实力才行。
老虎回下头说,咱去吃碗大肉面吧。四巧说,有鸡蛋回去我给你晃面疙瘩吃多好!老虎说,一上午又浇又晒,怕你没力气晃面疙瘩了。四巧说,晃面疙瘩能用多大个劲儿?你馋大肉面了?老虎说,哪呀,你那面疙瘩汤不比大肉面强百套?四巧也自豪地伸伸脖子说,那可不!
要到家了,在胡同口四巧递给卖报的李老头两根黄瓜,李老头回手给她一份城市晚报,这也是四巧每日必行的贸易。老虎把车停在屋门口,四巧捧着纸盒箱下车。这是一间面积很小的平房,里屋住人外屋做饭,有上下水还有电,租金一月二百二十块钱。四巧把小屋拾掇得像她的人一样干净。里间住人的屋看不着土墙,四巧用碎花布把墙连棚都罩上了。布是天蓝底小白花,从布品批发市场买的,她老乡小春在那里帮人卖布。四巧拿了最低价,六块五一米,她总共买了十五米。屋里有张双人床,也是用这小碎花布当床单子。地上有个办公桌,还有两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