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米语
作者:傅 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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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夜行在上饶县的黄沙道上,当他跨过溪桥,看见茅店村鹧鸪鸟一样安卧在稻花环抱的田野中央,他脱口而出。一个纵情于酒肆的人,他看不到埋在泥浆中的脸,看不到磨圆开裂的手指。辛弃疾也不例外。米包裹着旷古的黑,无穷无际。它就是稻田深处的背影,瞬间被雨水淹没。而在我们的眼中,它是洁白的替代词。是的,米,一个闺房(谷壳的一个象征)里的女人,圆润,丰满,在蒸汽的沐浴中脱胎换骨,成为至上的美人;米,一个子宫(谷壳的另一个象征)里的胚胎,它的发育使人疼痛,也使人幸福。
从小到大,我的胃口特别好,按我母亲的说法。是我童年时期红薯吃得多。母亲说,胃肠像下水道。不断地通,才会不阻塞。那时经常断粮,红薯成了主粮。红薯切成粒状,晒干,蒸饭时拌一些,通常是一半米一半红薯粒。我大姐端一碗饭,坐到门槛上吃,把红薯粒拣出来,喂鸡。我祖母看见了,就用筷子打她,边打边骂,说,红薯又不是老鼠药。大姐打开饭甑。看见红薯就哭,蹲在地上,抱着头。我吃饭,觉得特别香,慢慢嚼,有甜味。人生在世,没有比吃饭更幸福的事,也没有比吃不下饭更痛苦的事。一个人,对米饭的态度,可以说是对生活的态度。一个厌食的人,唾弃米饭的人。我会说他(她)是一个了无生趣的人。
我对米最完整的版本记忆,源于一个水碓房。水碓房位于村后的涧溪边,低矮,窗户阔亮。涧水引到蓄水槽,闸门一放,水哗哗哗地泻到轱辘上。轱辘有三米高。是厚实的松木制的。转动起来。会有咿咿呀呀的响声,像一支古老的歌谣。轱辘的轮叶,呼哒呼哒地打在舂米的吊头上。舂槽是花岗岩挖出的凹穴,而吊头是圆而粗的杉木柱,米倒在凹穴里。吊头很有节奏地舂下来,一下一下。枫林人说,春米就像媾合。吊头有四个,不用的时候。各用麻绳吊在梁上,像一群马,整装待发。水碓房到处是糠灰,还悬着透明的蜘蛛网,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嘻嘻地叫,犹如一群偷吃的孩子。晒透了的谷,倒进凹穴,慢慢地碎。再倒到风车里,吹,一箩是米,一箩是糠。守房的。是一个老头,有六十多岁。个子高高大大。常年吃斋,脸色是米瓜的那种蜡黄。他像个禅房的老僧,头秃光了毛,手里拿着芦苇扫把,一遍一遍地扫地上的糠灰。舂一担米,给他一升。他是个孤寡的人,我也不知道他老婆死于哪一年。他有一个儿子,叫春发。还没结婚就死了。春发和一个叫幼林的人打赌,他说他能吃三升米的糯米馃,幼林不信,幼林说。你吃得下。我出三升糯米。再出三升。给你带回家。打赌的那天晚上,幼林家围满了人。打保的人趁人不在,吃了两个,有人碰见,说。烂是烂了,好糯米,就是糖少了些。春发吃完了糯米保。被人抬着回家,那天晚上就死了。村里人说,春发好福气。是撑死的,来世不会做饿汉。后来村里通了电。机器取代了水碓,春发的父亲到山庙里做了烧锅僧。水碓房推了。垦出两分田。我年少时,经常去水碓房玩。把牛放到山上,就帮老头种菜。老头会炒一碗饭,给我当点心。我坐在菜地的矮墙上,稀里哗啦,一碗饭没了,我把他的菜汤也喝完。他有时会摸摸我的头,不说话。我觉得他像饭一样慈爱。
村里有一个杀猪佬,一年到头杀不了几头猪,不是他技术差或品德有问题,而是能吃得上肉的人没几户。要吃,就从盐缸里切一块成肉,炖炖菜。杀猪佬矮矮瘦瘦,爱喝酒,一喝酒就流鼻涕。一副想哭的样子。她老婆也矮,挑粪箕拖着地。她有一群儿女,两年一个。杀猪佬又做不来农事,更干不了重活,吃米饭也成了问题。有一天晚上。在杀猪佬的柴垛里,一个赌博回家的人,捉到一对男女光着身子野合。男的是一个癞痢头,老单身,女的是杀猪佬的老婆。第二天,村里都流传了这个事。事情就是这样,坛子里的烟雾一旦打开,便散得到处都是。这个干辣椒一样的女人,只要有男人找她,她都要,在菜地,在岩石洞,在油茶树下。在河埠。杀猪佬打了她几次,用刀柄抽。抽也没用。她裸露着脊背上的伤口,坐在门槛上。给路过的人看。同情的人。用猪油给她搽搽。她会抱住别人,说:“我又不是天生淫荡的女人,我又没犯法,为什么要这样打我。我和男人相好一次,就收一斗米。我没办法。孩子饿不住啊。”他就不再打了,当着什么也没发生。他喝醉了,逢人就说:“我的矮X是个粮仓。”
很多时候,我是这样理解的,一个热爱大米的人,必然是一个感恩生活的人。我回枫林老家,一年难得几次。母亲忙这忙那地为我烧一桌子的好菜。我过意不去,我对母亲说,我回家就是想吃饭甑蒸的饭。我说的也是实话。我想象不出还有比这个更好吃的东西。饭甑是杉木板箍的,上大下小,圆圆地往下收缩,打开盖子。蒸汽腾腾地往上翻涌。饭香袅袅。滚滚而来。米完全蒸开,雪一样白,相恩相爱的兄弟一样紧紧地环抱在一起。仿佛它们曾经受了无穷的苦难,如今要好好地享受血肉恩情。这样的记忆也相随我一生——母亲把一天吃的米,倒在一个竹箕里,放进清水,使劲地晃动,米灰慢慢地在水中漾开,米白白的,圆润,晶晶亮亮。锅里的水已经沸沸冒泡,蒸汽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房梁上。母亲把洗好的米倾进锅里。盖上盖子。旺旺的木材火熊熊地煮。锅里的清水变白,变稀。变浓,胶一样,母亲把米捞上来,晾在竹箕上,到了中午,用饭甑蒸,成了生香的米饭。剩下的羹水切两个大红薯下去,煮烂,我们吃得稀里哗啦。
米饭不软不硬,酥酥绵绵,细细嚼,有淡淡的甜味,不用菜也可以吃上三大碗。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建一个大谷仓。里面堆满了稻谷。怎么吃也吃不完。然而,美好的生活似乎并不需要谷仓。我现在的家里,一个二十斤的铁皮米桶,可以应付一个月。没有米。打一个电话给楼下的超市,他五分钟就送到。
不知道是否可以这样说,一个没有看见米生长的人,是没有家园意识的。一个有家园意识的人,当他再也看不见米的生长,他的内心是恐慌的。
现在,无论城市还是乡村,生活都变好了,米成了贱货,一百斤米换不到半只鞋。讨饭的人也不要米。嫌背在身上重。人种田是受苦,米出来了又遭罪。有些减肥的女人。不吃饭,只吃水果,或药丸。我爱人的一个同学,差不多有一年没有吃米饭啦。她有些胖,怕有钱的老公嫌弃她,她只吃水果,她觉得米是她不可原谅的敌人。她嫌弃米,米成了原罪。
米假如有人一样的心脏,必然是一颗痛苦的心脏。它有两种颜色的肌肤,一种是红色,一种是黑色。红的是热血,黑的是伤病。然而,米呈现给我们的,是珍珠一样的皎洁,让我们忍不住伸出双手,捧着它,久久不放。
[责任编辑 李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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