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7期
大自然的神性
作者:蒋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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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也看不到了。活佛沉吟片刻,叫小喇嘛牵来了自己的马,又增加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帮手,亲自送乌云出山。乌云见状,急得一个劲儿摆手,说自己并无大碍,只在寺院里静养些日子就可以恢复。活佛不允,告诉她今年降雪来得突然,说不定就要大雪封山了,万一不开天,此地与外界完全阻隔,有什么事就不好办了。
于是,一行十二三个人,迎着时止时落的雪花上了路。乌云被人用毯子裹住,由一个骑术最好的师傅护着,走在队伍中间。乌云坐在马背上,望着苍茫的山林和纷飞的大雪,迷迷登登觉得这一队人马越走越慢,原来脚下的积雪已经深至马鞍。只见旺堆活佛带头下了马,用手在额前搭个凉棚四下张望,乌云听见跟她骑同一匹马的师傅说,迷路了。乌云闻听吃惊不小,心下的迷糊一时被惊醒了大半。
凡是在青藏高原旅行过的人,谁都知道在山野中迷路意味着什么。不要说是这样大风大雪的天,就是晴空万里,迷路也是一件最为恐怖的事情。这里地形复杂,只有一条栈道盘山而上,如果不辨方向盲目前行,很容易失足落入峡谷山涧。乌云设想,要是因为自己的一场小病,把这些高僧活佛都拖累在迷途之上,那该是多么深重的罪孽?
正当旺堆活佛也为迷路皱起了眉头的时候,一个如同神话的场景奇迹般出现了。
远远地,乌云他们看见,从铺天盖地的白色里,钻出来三只小灰点,逐渐地向他们靠近。等到大家看清楚那是一大两小三只狼时,活佛和师傅们全都松了口气似的面露微笑。看到乌云大为不解,同骑的喇嘛告诉她,藏传佛教认为狼是一种懂得护法的灵性动物,它们肯定是看到活佛迷了路,特意赶来为我们领路的。
乌云嘴上不敢说什么,心中怎么着也是疑大于信,虽然几年下来,青藏高原曾经让她见识过不少难以置信的奇闻异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还是不能相信,人们印象中凶险残暴的狼,会在他们危难的当口,来给迷路的活佛引路。
当时,活佛让大家都下了马,沿着狼的脚印慢慢往前走,整整五六个小时的路程,那匹母狼带着它的两个孩子,在他们前边走走停停,分明是要让他们紧紧跟上,直到一队人马全都通过了山隘栈道,上了出山的大路,它们才调转身子,按来路原道返回。
旺堆活佛朝着狼归去的方向,正冠肃立,拈珠合十,口念六字真言,目送它们小小的影子消失在风雪里,才吩咐大家继续启程。
乌云在博客里记录过这次奇遇,引来网友一片质疑,大部分人认为这完全是文学虚构。所以乌云只要说起这件事,总得声明所有细节都是她的亲历,千真万确是那三只狼把他们引出了迷途。
乌云的奇遇的确超出了现代人特别是城市人的想象,对这种超验经历,最容易被人诟病的,是当事人的见闻和描述很难从科学的立场出发。在现代人的辞典里,“科学”跟“真理”差不多是同义词,不从科学的立场出发,就意味着你的叙述有太多的主观性,只代表你个人的偏好,故而被人判断为虚拟虚构,甚至于痴人说梦。尤其是当这一切涉及动物时,我们的生活方式、文化训练、意识形态、宗教传统中的某些因素,会妨碍我们去相信这些传闻。
首先,都市生活早已把我们和大自然分隔开来,难有乌云这类亲身经历;其二,自启蒙运动以来,人是万物之灵长、自然界之冠冕、宇宙之中心的人类中心思想深入人心。让我们很难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在哪方面不如某种动物,这涉及到人不可冒犯的尊严;其三,西方文化中犹太——基督教传统,在对动物认识方面的深刻影响,已远远超出了教派范畴,在大多数现代人的意识和潜意识中,《圣经》确立的动物地位,是神造的低等生物,属于人的资源,几乎不容置疑。
让我们来听听科学家的声音,会知道即使是完全出自科研目的的考察,也不能否定动物特殊的灵性,相反还对人类中心主义的狂妄自大提出了质疑。
曾长时间生活在非洲中部的丛林里,以研究狒狒为主要课题的神经和生物行为专家、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芭芭拉·斯马茨,在回忆她的野外考察生活时,对她的研究对象狒狒,有着非同寻常的评价。她把狒狒们当成可信赖的向导;因为它们可以在一英里以外认出食肉动物,对蛇类的接近似乎具有第六感觉的敏锐。是它们引导她一次次躲过有毒的蛇类、性情暴躁的野牛、带有攻击性的蜜蜂和危险的野猪洞。“狒狒们在这方面具有比人类高超得多的知识,我行动起来就像一个谦卑的门徒,从大师们那里学会如何当一个非洲类人猿……”芭芭拉说。很显然,是动物们在野生环境下超强的生存能力,使身临其境的人放下了高高端起来的架子。“我与它们相处时头等重要的事,是要把它们视为与我们同一类型的社会性存在,而不是科学调查对象。”芭芭拉还说。
过去的一万年里,人类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致力于摆脱自然环境对自己的支配,以成为自然界的主人。或许应该承认,我们已经成功地以人类选择代替了自然选择,左右了自然界物种的繁衍。例如,按照自己的需要驯化动物植物,对有益于自己的物种进行掠夺,对有害于自L己的物种予以消灭。人类的主流行为几乎从来不曾为动物做什么考虑,也从来不想了解动物的感受和表达。在这个层面上说,人类的成功有太多的疑点可供追究。
所幸人类逐渐认识到为了最大份额占有资源,正在毁灭地球生物多样性,直到威胁自身的生存环境,人与动物的关系也越来越受到重视。研究动物的情感和思想,正成为生物学、人类学、动物行为学的重要课题。
研究人员比较人和黑猩猩细胞表面的蛋白质,发现两者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有百分之九十九点六完全相同,如果用通俗的话解释,等于说我们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六的黑猩猩,黑猩猩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六的人。其他的类人猿,大猩猩、倭猩猩、猩猩、合趾猴和长臂猿,在基因构成上都与人类很接近。研究成果直接导致了旨在改善类人猿生活,彻底终止利用它们的“类人猿项目”一类的营救活动,并初见成效。英国、新西兰等国已经制定了法律,不得再将类人猿用于各类有损它们健康的研究。
紧接着,与人类拥有共同祖先的类人猿,是否应该拥有“人类身份”,作为法律和伦理问题被提了出来。二○○七年初,奥地利黑猩猩希亚斯尔的法律监护权案,在动物保护圈内圈外引发了一场大争论。
二十六岁的希亚斯尔初生时期,被人从塞拉利昂走私进入奥地利,准备卖给动物活体实验室,被海关没收后寄养于某动物庇护所。二十五年后,该庇护所遭遇破产,希亚斯尔重新面临被送上活体解剖台的厄运。动物保护人士在争得对它的监护权之后,进一步提出应给予它“人权”。赞同者认为,希亚斯尔爱画画,会玩捉迷藏,还喜欢亲吻每一个来看望它的人,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无论从哪方面看上去它都是一个人,应该受到像“未成年孩子”般的保护。反对者则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坚持认为,所谓“人权”是人类的特殊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