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9期

还乡与幸福的闪电

作者:王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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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格尔自己还身体力行,在弗莱堡附近的托特瑙山上建造了一个木头小屋,他的许多著作都写于此地。后来在弗莱堡大学任教期间,他经常怀着“还乡”的喜悦重返山上小屋,或是邀友人一起来此漫游峰顶。现在,这座黑森林山上的小屋已成为德国文学的圣地。
  我曾访问过这个神话般的小屋。我早就在什么书上看过它的照片,但它带给我的喜悦仍超出了想象。登上雄浑的白雪和黑森林覆盖的托特瑙山,站在简朴宁静的小木屋前,天地顿时开阔起来。我不能不感叹海氏选择了这样一个超然的所在。只不过这不是人们所说的“隐居”,而是哲人的栖居。这种栖居使他听从了“在的吩咐”。对此,还是看看海氏自己的描述吧:“严冬的深夜里,暴风雪在小屋外肆虐,还有什么时刻比此时此景更适合哲学思考呢?这样的时候,所有的追问必然会变得更加单纯而富有实质性。那种把思想诉诸语言的努力,则像高耸的杉树对抗猛烈的风暴一样。”正是这样一个小木屋,在昭示着一种生命的还乡。
  说到这里,我还想对时下流行的文化怀旧和“乡愁风”讲几句。很多人都熟悉郑愁予的《错误》和余光中的《乡愁》,现在流行的“乡愁风”也许就和这两首诗有关。郑愁予的《错误》有一种动人的韵律感和古典美,使人读了有一种“如归故里”之感。耐人寻味的是,这首诗还包含了一个戏剧性的情境:一方在等待,容颜如季节里的莲花开落,另一方在归来,那嗒嗒的马蹄令人心跳。不少人说该诗承袭了“闺怨诗”的传统,但据诗人自己称,这首诗其实是写给等待中的母亲的。这使人们颇感意外。但是,请想想很久以来笼罩于台湾诗坛的乡愁主题吧。从诗本身来看,完全可以说这是一首浪迹天涯的游子写给他的“江南母亲”的诗。这首诗,因而就有了一种“浪子无法抵达的悲哀”。
  这首诗刚出来的时候,据说整个台湾岛都响彻了“嗒嗒的马蹄”声。它给人一种陌生而奇异的美感。它写等待中的人的心境“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也有一种明暗的深度。尤其是诗最后的“我嗒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诗人不仅巧用拟声技巧,恰好应和了等待中的心跳,也使某种东西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但是,这首诗虽然美丽,在今天读来我们却很不满足。它似乎过于轻巧了一点。它还缺一些什么。它虽然笼罩着一种乡愁,但也止于此。往更深的地方讲,它还没有突入到现代人精神内部那些艰难的命题之中。它还不是我们在这里所说的“生命的还乡”。
  至于余光中的《乡愁》,人们对它的解读更是俗气(也许这和这首诗本身有关),也过于政治化。似乎它的主题就是两岸统一。两岸统一,一切就皆大欢喜,“乡愁”也就解决了。是不是这样呢?我们来看该诗的最后一节:“如今啊,乡愁/是一弯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海峡不可能是“浅浅”的,诗人这样写,意思是海峡一步即可跨越,但是这“乡愁”呢,却是永恒的!所以正是通过这一节诗,人生不同阶段的“乡愁”被推向了一个高潮,它指向了一个近在眼前而又永远不可抵达的“故乡”!
  这说明不深入到生命的内里,不着眼于深深困扰着人们灵魂的那些问题,我们就会流于贫乏和肤浅。中国古代并没有一个两岸分裂的问题,但是那种古老的乡愁却一直伴随着中国历代的诗人们。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诗一开始就肩负了“生命的还乡”这一“天职”,或者说,在它的“一弦一柱”(“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中就伴随着对家园和本源的记忆。荷马史诗《奥德修记》就是一个“生命的还乡”的曲折故事;而诗三百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行道迟迟,载渴载饥……”也一锤定音似的奠定了中国诗的乡愁主题和基调。从此,中国历代诗人就走在一条雨雪菲菲、行道迟迟的返乡艰途上……
  正因为如此,“生命的还乡”会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它昭示着数千年来诗的天职。同时,这也是一个艰难的命题。因此海德格尔在阐释荷尔德林的诗《返乡——致亲人》时会这样说:“故乡使灵魂憔悴。”
  故乡使灵魂憔悴,是因为它是我们的安魂之乡,却又难以企及。它的不在,涉及到的都是人生更内在的缺失、痛楚和孤独。正是这种命运,造就了一个个永无归宿的人。
  因而,“家园”会永远是一个神话。人们即使从原有的意义上消解了它,它仍会以另一种形态出现。原德籍流亡思想家阿多诺说过一句很沉痛的话:“对一个不再有故乡的人来说,写作成为居住之地。”
  另一位移居英国的德语作家卡内缔在札记中也这样写道:“他回到家。陈设依旧,桌子已经散架。他坐下,并写作于空气里。”这里,也正是一个经历了太多而回到家里的人的故事。当家已不成为其家,他要寻找的,很可能就是一支笔。
  这就是说,他仍在奉行着一个诗人的“天职”,那就是通过写作,在进行另一种意义上的“生命的还乡”。在这样的幻灭中,仍包含了一个“家园”的神话。是的,人们可以失去大地上原有的居所,但怎能在精神上忍受“流离失所”?家园,我们人生意义的维系者,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守护神……
  也许,正是这样的“缺失”使我们的“拥有”成为一种可能。记得多年前从海德格尔的著作中读到特拉克尔《冬日傍晚》一诗,其中的“漂泊者悄悄地走进里面,痛苦已把门槛变为岩石”,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正因为这样的“门槛”,痛苦被赋予了永恒的质感,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人在里面的生活了:“在此,在澄明的光辉照耀下,/是桌上的面包和葡萄酒。”是的,在此,是对神圣和本源的亲近。
  这样一些体验,我都写在一些诗中了。一九九四年,我在旅居伦敦两年后回了国。一九九八年,我几经奔波,在昌平乡下盖了那座房子。我想我可以把自己安顿下来了。我当然有了一种近乎新生的喜悦。但是渐渐地,随着这个时代的“发展”或者说“膨胀”,我眼看着我周边的乡村在一天天消亡。我想回到城里,但那里的一切更难让人承受。这就是我们要过的生活吗?
  这样,中国古诗中的那句“乡关何处”,在我这里又开始成为一个问题。
  是啊,“乡关何处”?当我这样问时,又是秋天,有什么正从宇宙间传来。这一次我听的是格伦·古尔德演奏的巴赫的《歌德堡变奏曲》。他第一次录制该曲时才二十三岁,那张唱片代表了他职业生涯的天才性起点。但是在四十九岁时,他毅然决定重新录制。这一次,他的节奏变慢了,早年的意气风发让位于一个步入生命之秋的人的深邃、谦卑和感恩,音质也变得更为精湛、超然和宁静。他似乎是带着这一生的赋予在触及琴键。在那深邃而又揪心的一瞬,我感到的正是一个踏上还乡之途的人,迈出了他那决定性的一步!
  的确,就在那一击之后,是一种灵魂的启程和告别。事实上,这个《歌德堡变奏曲》第二版就是古尔德对人世的告别曲(就在这次录制完成后不久,“知天命”的艺术家就因脑溢血猝然去世)。这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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