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9期
乡村的肾母亲的肾
作者:江少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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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这种无谓的劝慰让我黯然动容。雪白的经幡迎风招展,遮天蔽日,乡亲形色哀戚,我在其中,心里堵着难言的痛。坐在门槛上,我耷拉着脑袋,心绪久久难平,忽然就想起镇上唯一的卫生院。卫生院在扫帚沟街附近,中学旁边,荒凉而破败,简陋而不洁。记忆里的卫生院只有六张病床,像是间大通铺,上面悬着一只积尘包裹的吊扇,同被褥一样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卫生院离我家五至六华里,我只进过一次,刺鼻的气味像一柄巨勺,在我的胃里一个劲地翻搅。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三坡堂兄喝了农药,四五个人轮流背着他送到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当时的卫生院里只有一个医生,靠在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抽烟,目光盯着头顶上的吊扇。他为什么要盯着吊扇?我不知道。他大约是想打开,但厚重的灰尘让他犹豫,于是就盯着,仿佛是在期待灰尘自己飘落,然而奇迹迟迟没有出现。
他只是看了看堂兄,就捂着鼻子说,抬回去!他生硬的短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生的希望瞬间斩灭。一地的人号啕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再次点上了一支烟。
这个冷酷的医生,今年春天我再见了一面。哦,忽如一夜春风来,就在今年春节,农村合作医疗的春风终于吹到了小村,费用每人每年十元。在经过一段马拉松似的长途跋涉之后,我们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终于开始相信:希望在前方,明天会更好。那个返乡的上午,下了车,我一路兴奋着奔向卫生院。许多年之后的卫生院还在那里,蹲在一排排楼房中间,低矮而逼仄,看上去比母亲还老,仿佛一个被恶疾纠缠多年的老者,风烛残年,苟延残喘,横流的水渍在外墙上刷出一张张土黄色的脸。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半掩着,透过铁门看过去,整个卫生院像一座在时光深处没落的废墟。那个冷酷的医生似乎已经熬成了所长,一个年轻的医生指引我,说,合作医疗的事,归他管。
他还是靠在椅子上抽烟,仿佛他一直就不曾离开过,一直在盯着那只尘封的吊扇。他显然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在说明了原委之后,我得到的回答是:省城的医院只能报销百分之二十,县医院可以报销百分之三十,镇卫生院可以报销百分之五十,而且,必须是住院。三下五除二之后,他叼着香烟气定神闲地对我说,你妈这种情况,大概可以报两千元。
两千元?两千元!两千元,只够帮母亲买一个星期的透析液。然而报总比不报好,报了,母亲多少会觉得安慰,甚至有可能理直气壮、心安理得。母亲甚至想回到乡下,看病或者买药,都上镇里的卫生院,在母亲看来,这样应该更便宜一些。母亲不知道,卫生院里根本就没有做透析的设备,卫生院也没有透析液。短暂的兴奋之后,我们再次陷入无底的深渊。
在听从我们的劝说之后,母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母亲自己,对卫生院也是将信将疑、心怀警惕,母亲还破天荒地长篇累牍地说起一件事。前年,邻村鳏居的天保得重感冒,拖得也是久了些,到实在不能再拖的时候,才被乡亲们支使进了卫生院,吊青霉素,一瓶水还没吊完呢,天保就断了气。天保的儿子在常州做包工头,他带了一帮人回来,把卫生院砸了个稀巴烂,围了一天一夜。最后,卫生院赔了两万五千元。再多估计也没有了,包工头在拿到钱之后,只好把天保的尸体就地收了棺、入了殓。“农村误了多少人哦!”母亲佝偻着腰身,拍着粗气呼啸的胸口,接着又历数起一个个亡者。
母亲说的我信,我在乡下呆了将近二十年。在我的乡下,许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有的连死因也说不具体。乡亲们都信了这句口头禅:黄泉路上无老少,哪里的黄土都埋人。
全家只有二嫂一个人兴高采烈。二嫂类风湿,有些年头了,病根是在月子里落下的。二哥带二嫂上过破罡街的小诊所,上过扫帚沟街的卫生院,再往上二哥的步子就迈不动了。二哥这一迈不动就停下了好几年,好几年之后,二嫂就瘸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二哥本来在外打工,二嫂成了瘸子之后,饭都不能烧,二哥只好卷铺盖回家,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做田。这一回终于可以报销了,二嫂于是决定到卫生院里住院。兴高采烈的二嫂在卫生院里碰了一鼻子的灰,“就你金贵,操!都瘸了,还住啥院?”想想也是,村子里的女人很少能坐一个完整的月子,男人都在外打工,女人前脚生完孩子后脚就得下田。村子里的女人三分之一都有类风湿,或轻或重而已,最重的数卫东家的,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四年。羞愧不已、黯然落泪的二嫂于是连药也没有开,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回家的蹦蹦车。这一来一回,二嫂花去了十元钱。
就为这十元钱,二哥和二嫂吵了大半夜。
……疾病像一块生冷的钢铁,尖锐地在乡村的胸膛上,许多年。无数家庭的航船在疾病中沉没,在疾病中搁浅,无声无息,不被人发现。每每在坚硬的城市里自在地浮游,在泛黄的书页里矫情地辗转,在清晨的电脑前回望乡村,或是进行乌托邦似的唯美书写,我时常感到自己身上的罪孽。母亲病重之后,有空的时候,我时常借故下乡采访,亲近农舍亲近土地,和农人聊天,让自己的耳、鼻、心以及整个身躯都能最大程度地贴近遍布疮痍的苍茫大地。我深切地知道,乡村的每一寸土地其实都是有病的,一直都有病,而且,病在骨头里!我甚至一厢情愿地相信:乡村并不肥美的土地也有一颗博大的肾,它同母亲的肾一样在慢慢衰竭,较之于母亲,它的病痛其实更为持久,也更为酷烈。而无限扩张的城市,坚硬的城市,正为这颗曾经供养过它们的肾,做旷日持久的透析——这,将是一场漫长的苦役。
乡村的肾,就是母亲的肾。母亲在疼,就是乡村在疼。
[责任编辑 李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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