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王祥夫小说

作者:王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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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酱和黄瓜丝。煤气灶上那锅水开得很欢,翻滚着“哗哗”的水花,水都快要烧掉多一半儿了。
  “看看看,看看看——”老四媳妇说这就是人老了,火开着就睡着了。
  “我来关,我来关。”老二媳妇侧着身子把煤气火给关了。
  “好家伙,妈切了这么多面。”老四媳妇说咱们一夏天也没吃过这么多的面条儿。
  刘淑珍的两个儿媳妇一左一右把刘淑珍搀起来的时候刘淑珍才醒了过来。怎么说呢,人老了,有时候就更像是孩子了,她睡得有些毛愣,她睁开了眼。
  “我没睡。”刘淑珍说自己没睡。
  “我知道,您只不过是打了一会儿盹儿。”老四媳妇说。
  “我在什么地方?”刘淑珍是老了。
  “您该吃饭了。”老四媳妇对婆婆说您就在自己家里,您怎么在阳台上就睡着了,锅里水还开着呢,煤气灶上的火还开着呢,这该有多危险。
  “我没睡。”刘淑珍一边给搀着往屋里走一边说我只不过打了一个盹儿。从阳台进到屋里,刘淑珍看见老二了,她的脑子里忽然又想到了老大,她兴奋地说:“老大是不是回来了?”
  刘淑珍的老二笑了,小声对老四说咱们的妈可真是能耐,既忘不了咱老大,又能第六次从养老院成功出走。
  “妈您知道不知道您现在在哪儿?”刘淑珍的老二说。
  刘淑珍到这会儿脑子才算真正醒了过来:“下面吧,下面吧,今天咱们吃过水面。”
  “妈您怎么擀了那么多面?”老四说。
  “下面,下面,吃过水面。”刘淑珍说。
  刘淑珍的二儿媳妇和四儿媳妇这时候已经在桌子上摆开了,那些大包小包从饭店里带回来的饭菜果真还热气腾腾的,老四媳妇和老二媳妇把塑料袋子里的菜倒腾到一个一个盘子里,然后又把那只江南扒鸡给一块一块撕匀了装了盘儿。
  “菜可真够多,好像放不下了。”老四在一边说。
  “加上你带来的,晚上咱们也吃不完。”老四媳妇对老二媳妇说。
  “那我们晚上就还在这儿吃。”老二媳妇说。
  “对,天这么热,咱们再熬锅绿豆粥。”老四媳妇说。
  “下面吧,下面吧。”刘淑珍已经在正当中的位置上坐停当了,这会儿却又站了起来,说一夏天妈都没给你们吃过过水面了,“吃过水面,吃过水面。”
  “您就先吃这些个吧,待会儿我去下。”老四媳妇说这是我嫂子给您买的凤爪,您看多烂乎,多热乎。老四媳妇先给婆婆夹了菜,然后开始给人们布菜了。刘淑珍的老二媳妇也跟着老四媳妇给大家布菜,她把两只鸡翅膀先夹给乐乐,说:“祝状元郎吃翅膀越飞越高!”
  “你说乐乐是状元郎?”老四媳妇说,这话她真爱听。
  “当然乐乐是状元郎。”老二媳妇说那还用说。
  “二嫂说咱们乐乐是状元郎。”老四媳妇兴奋地对老四说。
  “那当然——哎哎哎,妈您要做什么?”老四说。
  刘淑珍这时想起了阳台上那些挑出来的油菜,说厨房里还有油菜呢,她又要往起站,她的意思是,她要去把那些油菜炒出来。老四媳妇又把她轻轻按在了椅子上,说这么多菜都吃不完,您怎么还想着阳台上的油菜,您吃吧,您多吃几口。
  刘淑珍又坐下了,她看看桌上的菜,说怕不够吧。
  “这还不够?您使劲儿吃。”老四媳妇笑着说。
  “我又吃不了多少。”刘淑珍说。
  “妈您就趁热多吃。”老四忍不住笑了,说油菜就让它油菜去吧,油菜也没长腿,跑不了。
  “乐乐你吃。”刘淑珍说先得让乐乐吃饱了。
  老四媳妇说这儿还有烧卖呢,两塑料袋子烧卖,还有二嫂买的牛肉芹菜包子,两包呢,还有菜没端上来呢。“妈您再吃个烧卖,您看看馅儿有多嫩。”
  “老大最爱吃烧卖了。”刘淑珍说,一下子,又想起老大了。
  “您吃块儿鱼,这是鲈鱼。”老四媳妇忙给婆婆又夹了块儿红烧鲈鱼。
  “老大最爱吃鱼了。”刘淑珍又说。
  老四媳妇愣了愣,又给婆婆夹了一块鸡中翅,“您再吃吃这个。”
  “快八月十五了吧?老大八月十五回来回不来?”刘淑珍说。
  老二媳妇觉得有必要打断这个话头了,她对着婆婆的耳朵说:“妈,乐乐考上大学了,乐乐是状元郎了!您孙子。”
  “状元郎?”刘淑珍说。
  “对,您孙子,状、元、郎。”老二媳妇说。
  “我知道,楼上老魏告诉我了,奶奶祝你——99刘淑珍的话头一下子就给引到了孙子身上,她笑着,掉过脸看着乐乐,话只说了半句,下半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不知说什么好了,她伸了一下大拇指,说:“好一”又伸了一下大拇指,说:“好—一”又把大拇指伸了一下,又说:“我孙子好——我孙子第一。”
  “您说是什么第一啊?”老四媳妇说。
  “学习第一。”刘淑珍说你别看我老了,我知道我孙子考上了,这院子里数乐乐第一了。
  “妈说咱乐乐在这院子第一。”老四媳妇对老四说。
  “我孙子当然是第一,第一。”刘淑珍忽然在身上摸,摸,摸衣服口袋。
  “您做什么?”老四说,他已经知道母亲想要做什么了。
  “你们谁也别管我。”刘淑珍已经把口袋里的一百元钱摸了出来,但马上又给老四塞了回去,说早着呢,他还没到开学的时候呢,到开学的时候您给他一万,他连娶媳妇的钱都有了。
  “你们谁也别管我,我是给我孙子。”刘淑珍像是有些不高兴了,她把那一百元钱又掏了出来往乐乐手里塞,“拿着,你不拿我不高兴了啊!”
  “那你就收下。”老四对乐乐说还不谢谢奶奶?
  “吃了饭让妈回吧,养老院那边又来电话了。”老二小声对老四说他刚又接了电话。
  “妈不回了,妈明天再回,妈要在家里住一晚上。”老四说管他娘的什么养老院,这是妈的家!天又这么热,让妈在家里住一晚上。
  “晚上我给您熬一锅您爱喝的绿豆粥。”老四媳妇对婆婆说。
  刘淑珍好像是又要犯困了,说:“绿、豆、粥。”
  “要不让妈进屋躺着吧?”老二对老四说。
  “过水面呢?”刘淑珍又想起面条儿了。
  “您先歇歇。”老四对母亲说。
  “下面条儿吧。”刘淑珍又说。
  “对对对。”老四说这就下。吃完这顿饭,都快两点半了,刘淑珍的老四扶老妈刘淑珍进屋睡去了。老四媳妇和老二媳妇在阳台上收拾,把碗筷洗了,把剩菜剩饭都归置了。但她们拿那一大案子刘淑珍辛辛苦苦切好的面条儿没办法,她们只好把那一大案子面条儿用两块儿很大很大给水湿过的蒸布苫了。她们把切好的黄瓜丝儿收好了,她们把炸好的酱也收好了,还有搅好的麻酱。老四媳妇说晚上还熬什么绿豆粥?看看这些面条儿,天这么热,怎么吃?就是不知道面条儿放到晚上会不会酸?刘淑珍的二儿媳妇说咱妈真是老了,怎么能擀这么老些面?也不怕累着?老四媳妇说:“咱妈不知想起什么了,天这么热一个人说回就从养老院回来了。”这妯娌俩,收拾完了阳台,把灶台也擦了,老四媳妇还顺手浇了一下阳台上那盆红花海棠。然后,老四媳妇让老二媳妇看她刚买回来的毛线,虽然南方那么热,到了冬天也不会冷,她还是想给乐乐赶着打一身细线毛衣,她怕一个人打不过来,她要请老二媳妇来帮个忙,那就是请老二媳妇打毛裤,她自己打上衣,这样一来呢,就误不了乐乐开学往回带。看过毛线,妯娌俩说干就干,她们先绕线子,一人一把儿地把毛线先绕成团子,她们每人坐一把椅子,她们都把腿张着,把一把儿一把儿的线撑在两腿上。她们正绕着线子,就听见她们的婆婆刘淑珍在屋里忽然说:
  “怎么没煮面?中午怎么没吃过水面?”
  妯娌俩马上听到老四在里边笑着说:“您怎么又醒了?您已经吃过了。”
  “瞎说,不吃一回过水面就不叫过夏天。”刘淑珍说。
  “您怎么总记着过水面?”老四笑了,又在里边说。
  “不吃一回过水面还叫过夏天?”刘淑珍又说。
  “您吃了,我们也吃了。”老四说。
  “真吃了?”刘淑珍说。
  “真吃了。”老四说。
  “瞎说。”刘淑珍说。
  “不瞎说。”老四说。
  又隔了好一会儿,妯娌俩才又听见老四在里边小声对他二哥说:“咱妈真是老了。”
  “唉,咱妈可真是老多了。”老二也小声说。
  “咱妈没老,谁说咱妈老,咱妈要是老了还能又是擀,又是切,弄那么老多面条儿?”老四媳妇忽然在外边笑着说,说那些面条儿就怕咱们三口人两顿也吃不完。
  “天这么热,别说三口儿,加上我们,六口人也怕吃不完。”老二媳妇也说。
  这三伏天可真够热的,外边的蝈蝈在不停地叫着:“嘁嘁嚓嚓、嘁嘁嚓嚓、嘁嘁嚓嚓、嘁嘁嚓嚓……”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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