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期

转身

作者:塞 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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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过去了,我无数次地想起过这次的告别。现在我写到了这次告别,人是如何把告别写出的?人们通常是怎么告别的?人是无法写出告别的。
  “菊。”我喊小师妹,同时我拿起枪,把它交到她手上。
  “这把枪就给你了,你要拿好,你现在完全可以单独看钢。”她眼里满是慌乱,她知道我作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突然地,她失声痛哭起来:“师姐,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也不会要我,我会被组合掉的……”
  我心里涌起一阵阵悲伤。十九岁的菊,瘦弱的肩膀,薄薄的身体,父亲因工伤躺在家里多年,母亲在外摆摊卖水果,听说还很不本分。有两个弟弟在念书。小小年纪,她就扛着家里的负担。分选钢铁的工作要两个人完成,一个人拿枪看,一个人做标记,显然看钢的人才是主角,它包含着这项工作的所有技术含量。通常是两个人轮流换着看。跟菊一批的新徒弟中,菊并不差,但她深深的自卑感以及过于内向的性格使她跟班组的人有距离。我不否认,即使是普通工人也都会有很重的势利心态。一个弱者,是不太可能有人缘和得到关注的。
  我为她擦去眼泪,跟她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自救,你的技术是没问题的,下岗前,有一次技术比武,你要把握机会。”
  “把头抬起来。”我跟她说,“你父亲是工伤,家里困难,厂里有规定,像你这样的,可以得到特殊照顾,你要利用好这个条件,相关资料,我会替你写好的。”
  她泣不成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无用的话。我能为她做什么呢?菊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多年后,我在南方的城市,看到成千上万的这样的弱者,他们薄薄的身体,清澈如水的表情,薄薄的,一览无余的命运。他们沉默,沉默汇集成巨大的暗流,这样的暗流让跟它对视的人心里不安。多年后,我在南方认识了诗人郑小琼,她说,面对这样的弱者,我觉得我耻辱地活着。
  我谢绝了菊请我吃饭的要求,我不能矫情地,再一次地在她面前流露出我对她命运的牵挂。那没有用。
  班组十五个人,下岗指标是五个。原则上,技术好,人年轻,工作态度踏实的不会有问题。但是,我是谁呢?身份上,我跟班组的其他人还有些不一样。他们的标签是:全民所有制合同工。我的标签是:集体所有制合同工。在班组,我和菊都是弱者,这个标签让我跟菊一样,备受歧视。我至今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两种性质的区别,我依稀地知道,全民工是由国家发工资,集体工由分厂发工资。下岗,首先要下的,就是我这样的集体所有制的工人。我通过自学成功地拿到了专升本,有本科文凭,理论上,公司是特保的。但是我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我和菊一样,有过硬的技术、有特保的条件,这些都不能让我们看到希望,因为我们是弱者,只能等待被挤兑。等待,只能是一场噩梦。我曾参与公司宣传部报社招聘记者的考试,成绩是全公司第二名,由于我的集体所有制合同工这一性质,我失去了进报社的机会。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沉默,一个弱者面对命运的沉默。多年后,流浪于南方,我像一个容器,吞咽生活所有的苦难,面对困境,我是一个哑者,用沉默消解,这样的沉默不是消极,而是更为务实和清醒的态度。当我用文字聊以糊口度日,我再也没有找到拿着激光分选仪的那分从容和踏实感。我落选的消息传到分厂,我的车间主任得意地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你最终还得服我管……一有两个年近四旬的女师傅,不论从体力上,还是技术上肯定不如我们,而且干活偷懒是出了名的,她们过去享尽了国有企业体制的种种好处。从另一个侧面,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种体制的重大悲哀在于,为企业造就了一大批技术不精、不思进取成天混工、思想守旧的中青壮年。我听见她们时常嘀咕:都自学拿到本科文凭了,还在这里跟我们抢什么饭碗,真是的……这是在说我,我马上扭过头去。我从来没有过牺牲自己,把名额留给别人,自己去成就一个英雄的念头,我远远没有那么伟大。我应该永远属于这料场,我感受到料场需要我,当浓浓的铁腥味将我挟裹,我随之而来的兴奋就是对它的深深呼应。这铁腥味像油漆般簇新、新锐,有活力、向上,有一股篷勃之气。我不止一次听到班组有师兄弟说起喜欢这铁腥味,它大片大片地开放,像一种毒,刺激着我们这些年轻的神经。成组成组的诗歌写给了这料场,完成我胸口那股抒情的欲望。是料场让我滋生抒情的欲望,写诗的欲望。它如此本能,我要表达,要喊,我选择了文字。这些诗发表在公司的报纸上,微薄的稿费寄到班组,我拿着它请师兄妹去附近的低档饭馆吃饭。一段时间没来,就会有人问起,仿佛有永不枯竭的稿费会源源不断地寄到班组似的。
  收拾东西,是一个伤感的过程。我的工具柜是钳工班的老师傅给我焊的,漆成墨绿色,很漂亮。我只放着书和一些换洗衣服,一面镜子、洗发水、香皂,木梳和搽脸的乳液,工具我不能带走,要亲手交给班长,让他签收。柜子里有一幅油画,我用玻璃压着。这是林为我画的,我把它拿出来,仔细地端详。
  画的背景就是钢铁料场。它阴郁、沉闷,天车伸出长长的臂膀,把天空压得很低,料场绵延起伏,像古旧的城堡,远处,有烟囱在冒着烟。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料仓的铁墩上,做着一个古怪的动作,他的身体变了形,像是一个趔趄,也像是要摔倒的样子,那样子明显有扭曲的痛苦,在料场面前,他如此渺小,似乎还在慢慢萎缩。画的主体是我,是我的一张仰向天空的脸。脸是橘红色的。像一枚多汁的浆果,这是他采用了马蒂斯的用色。因为微笑,嘴唇微微张开,但它似乎向外喷出气息,它如此饱满,散发浓郁的年轻身体的野兽气味,生鲜,有原生的活力。这是我认识林不久后,他为我画的,他说,我让整个料场黯淡。
  林是公司的先锋派画家。那个时候公司的文学、艺术非常活跃,跟外界的交往频繁。这些作家、艺术家们都是工人。林刚好跟我在一个分厂。他是一个天车工,在我头顶工作,年长我八岁,已婚,对我而言,他是个思想上的异端分子,洞悉世俗的一切,但同时又屈从于世俗的一切。他嘲笑我是个处女,嘲笑我相信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嘲笑我认定的那些美好以及我口中的那些大师,那些经典,那些被人们反复传颂的种种美德。当然,这些嘲笑是善意的,调侃的,是有趣的,是充满快乐的。应该说,它多少动摇了我内心的信念,往大处说,是世界观。
  我最初跟他最根本的分歧在于,我一直认为我首先是一个工人,其次才是一个诗人,我属于料场。他一直自诩自己是一个艺术家(而非画家),他属于整个人类。是世界的。这个观点我后来逐渐认同,作为艺术的一面,我看到了自己的狭隘,但是,我最终无法接受他骨子里瞧不起工人的心态,我最后跟他说,你瞧不起工人,你无法属于整个人类。这也是我跟他永远的区别。他送给我的那幅画,我一直不太喜欢,料场在我眼里是父性的,它开阔明亮,为我展现劳动的欢腾,让我充满敬畏,我被料场苍莽的气质吸引,它绝不是阴暗、落后、卑微、压抑人性的城堡,不论是物的,还是非物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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