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月圆之夜及其他
作者:张悦然
字体: 【大 中 小】
私奔是一种格局很小的爱情。像是把两个人,装进一只透明的密封罐里,外面的风景旖旎变换,里面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两个人从恩爱纠缠,到争抢互搏。直至二人呼吸急促,面目狰狞。爱情的气数,就这样用尽。
所以,私奔是一场脆生生的拗断。生猛惨烈,戛然而止。符合我的审美,却有悖这个世界的规律。世界总是希望慢慢融化,一点点吞噬。后来,我毫不意外地归顺了世界,渐渐习惯了它的腐蚀规律,也开始懂得欣赏自己身上的斑斑锈迹。
只是还有一个情结在,解不开。写小说的时候,一旦经过它,就无法绕开。
十七岁的时候,我写了《霓路》,与少年时那场荒诞不经的爱情,是一种暗合和呼应。我给了男女主人公足够的勇气,让私奔发生,宛如点燃一根火柴,静看它的燃烧,直至熄灭。彼时我就知晓,它的短命,却仿佛视若不见,只想赞美它燃烧时的火焰。
二十岁的时候,我写了《跳舞的人们都已长眠山下》,《吉诺的跳马》,《红鞋》,其中都有更短促和支离破碎的私奔。几乎不成形,就被扼杀了。其时我已经对私奔持非常悲观的态度,却仍旧无法抛弃这个念头。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写了《誓鸟》,此间有更虚弱的私奔,已经是非常星微的火光,却仍是舍不得掐灭,把它捧在手心里,小心地呵护。
但它终究要离去,有一天,我会为再也写不出有着私奔气息的小说而悲伤。与此同时,我将看到自己的轰然老去。对于私奔的念念不忘。其实是一种对衰老的反抗。它注定失败,却至少可以证明,生命曾经这样旺盛。
4
记得一些电影中私奔的画面。
邦妮和克莱德。一九三零年代的雌雄大盗。跛脚的男人想偷母亲的汽车,女孩非但没有制止,几句交谈之后,便与他一起上路。从此亡命天涯。路途中不停地换车,抢劫银行。在爱情结束之前,掐断生命。阳光下相视一笑,被警察打成色子。
遇见一九六七女神。把头顶染成瓜皮色的日本男子为了心仪的汽车,雪铁龙一九六七女神,千里迢迢来到澳洲。遇到了红发盲女。他们开车上路,寻找汽车真正的主人。澳洲广袤的草原上,艳红的汽车在公路上飞奔。那样大片的美,不能够被人信服。在一家古老的旅馆里,男人教女孩跳舞,女孩的红发让人不安,宛如壁炉里乱窜的火苗。日本男子开车的时候,女孩忽然让男人闭上眼睛,倾听昆虫撞在车子挡风玻璃上发出的死亡的声音。男子不敢。
我心狂野。没有尽头的公路,敞篷汽车。穿蛇皮夹克的男子,深旷的眼神。金发姑娘的网眼袜。光线晦暗的汽车旅馆。白床单及烟头。
失乐园。凛子和久木。饮毒酒而亡的男女。在雪地里抱在一起。二人平静地回顾人生:凛子:七岁时,在莲花池迷路,夕阳西下,我孤单一人;
久木:九岁时,父亲买给我一双棒球手套,我高兴地戴着它睡着了。
凛子:十四岁时,第一次穿上丝袜,双脚在低腰皮鞋里滑动。
久木:十七岁时,肯尼迪总统被暗杀,我在电视机旁呆住了。
凛子:二十五岁时,给家人安排结婚,婚礼当日刚好遇上台风。
久木:二十七岁时,女儿出生,工作太忙,连医院也没有去。
凛子:三十八岁的夏天,我遇到你,我们相爱了。
久木:五十岁时,我第一次为一个女人着迷。
凛子:三十八岁的冬天,我与你一起。
久木:永远一起。
5
两个人,靠那么近,长久地靠那么近,生命粘连,血液交融,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腥腻甜美。浓度之重,不似人间。在出游的异乡夜晚,我之所以那样难过,是因为觉得就要闻到那种气味了,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沮丧地哭起来。
责任编辑 李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