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衣说
作者:马小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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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情致和味道,怎一个妙字道尽!
余幼好此奇服兮
这可是真正的很多年前,具体地说,是中国文学史的开端部分。有个屈姓男子性情高蹈,总是纯真地渴望异服美饰,总惦记把新鲜的植物穿在身上。他从里到外,都是那样与众不同:“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扈将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不是绫罗绸缎,不是金银珠宝,是荷花、江篱、白芷、秋兰,这些来自大自然的纯洁质朴并不贵重闪耀的东西。那个叫屈原的男子忍不得一点艳俗一点平庸一点谎言一点逢迎,在排挤贬谪流放中黯然想象着那些梦幻的理想和衣裳。
似水年华在对美的渴盼中流逝,路漫漫,他边走边唱,不肯弯一下腰不肯垂一次首,从始至终蔑视一切丑陋。面对昏聩的王和奸佞的臣,他腹背受敌,仍容不得一点玷污,以最纯净的身躯匹配最动人的衣裳,为生命染上植物般纯粹的色彩。
他看见别人腰间插满杂草,于是低头整理自己佩带的幽兰;他见旁人拾起粪土装入香囊,便迷惑地思索花椒的芳香;他见众人满身污秽,替他们露出难堪的神色;他在一片浑浊的灰色中坚守赤诚的红和希望的绿,却终于等来了国破家亡的结局。白裙子太爱脏,总不如黑围裙耐得住糟蹋,一不小心就是一片污垢;昙花开得太短暂,总不如仙人掌活得长远,一不留意就只剩下繁花落尽的忧伤。屈原不管不顾,狂狷任性孤芳自赏,非要保持不合时宜的敏感。在北人为丑庆功时。他自酌自饮,端起美的毒酒,一饮而尽。没有人与他同病相怜,这个以屈为姓氏的男子却并不肯屈服于丑。他不怕死,就怕活得不美。在没有国没有家的流浪中,将对纯美品格的追求外化到服装上。是活在梦里的痴人。他总让我想起芭蕾,华服关裳,足尖着地,美丽却并不安稳。那唯一与土地相连的脚尖便是他对楚国的爱,那爱牵制着他无法起飞,阻挡着他彻底的翱翔。他将英雄主义理想主义冶于一炉,力不从心地悲愤着、崇高着,吃了防腐剂般拒绝着时髦的道德沦丧。
楚国终于还是没了,诗人的特点就是永远不合时宜。屈原燃烧的情感再也找不到热的理由,必须降温冷却。于是,他沉入水底,以水灭火。水是他最后一件衣服,也是最合适的一件,温柔、透明、暗含力量。对操守的坚信、对亡国的绝望融在水的衣服中,点点滴滴,不留痕迹,现实的世界里,叫屈原的那个男子尸骨无存。
拿自己做了理想的人质,把自己逼成了操守的祭品,在水土流失中死不悔改地站稳了立场。这个爱拿穿说事的人,死成了一个传奇。千年之后,那个晨起踏青、吃粽子、划龙舟、绑五彩线的日子,总是能让我们有些感动地想起那个“幼好此奇服”的男子,他的高洁风骨,他的美丽衣裳,以及他那颗与这一切真正相得益彰的高贵灵魂。
当面纱垂下
忽然开始琢磨面纱,是因为前阵子爱德华·诺顿演了个叫《面纱》的电影。虽说没有看,却玩味起这个名字。面纱有点云遮月的意思,犹抱琵琶半遮面,激起人高涨的好奇心,觉得凡是需要遮盖的,必然不寻常。所以戴面纱的人也最好别长得平凡。极美,那是珍惜自己别随便被观赏;极丑,那是照顾大家别受到惊骇;最怕是姿色平平,弄个面纱煞有介事的,也不知道遮与不遮有什么区别,一摘,还真是白白浪费了旁人的好奇心,搞这么多事情干什么,弄得我们白跟着激动一番!
从没有戴过面纱,除了幼儿园时脸上扎个纱巾,手里拿个塑料宝剑,硬装十三妹。也几乎也没见谁戴过面纱,如今这个连跑带颠的时代,那东西影响呼吸,也就影响了速度。偶尔见街头那些“一千零一夜”似的异国、异族女子,难免要鬼头鬼脑地多看几眼。但这种因民族信仰、习惯而披挂的面纱,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一一是觉得有规定强制意味的东西不好玩,二是恨自己没有那么深邃多情的大眼睛。比较喜欢的是早年欧洲电影里太太小姐们戴的面网,一片网连在帽子上,放下来遮住面孔,美目红唇若隐若现,可进可退。一派古典主义的香艳。比如我最喜欢的女演员伊莎贝尔·阿佳妮,这个美得不真实的女子黑发如瀑,眼睛像黑夜里通往树林的道路,纵深而迷茫,总处在神经质的恍惚中。在这张面孔上遮一层面纱,密实的黑色织网含蓄典雅,掩映凄白的脸和娇媚的唇,必然因为太超凡而美得有些让人紧张,怀疑不是在人间。
面纱下可以是妖艳浓妆亦可是苍白素颜,极深和极浅,都适合以面纱衬托极致。表情最好是寂寥沉默的,樱桃小口或者性感丰唇,不要频繁开合。抽一支烟,或者吃一颗草莓,稍微有点刻意也是好的。但千万别聒噪。如若戴着面纱又偏要吵闹,就显得那面纱有些多余了,不想隔绝什么,那么爱沟通交流,不如还是换一顶棒球帽吧。面纱似对现实的屏障,诉说着小小不满、默默承受和浅浅忧愁。戴了面纱的女子好像有些缺乏安全感,自保般的不诚恳,用遮掩随时调节自己的紊乱。她们显得没有把握。但由于谨慎亦不会轻易失败。
北京春天时常有肆虐的沙尘,街头女子多半纱巾遮脸墨镜蔽目,恨不能穿防化服出门。也算是面纱吧,却显得那么局促难看。面纱是形式大于内容的,用以遮挡抓不住的东西,比如贪婪的眼神,比如愤恨的目光。而一旦用它对付实物,就跟口罩没什么区别,毫无意趣了。太过实际的东西,都爱犯缺乏关感的毛病,忽略了形式,一片黑压压的内容。
又想起武侠小说、电影里常出现的蒙面人,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一身黑衣黑裤还以黑纱蒙面,白日里像影子,暗夜里似鬼魂。或是刺杀皇帝,或者打探消息,又或者寻觅解药,身手矫捷利落力求不着痕迹。偶尔也会有寡不敌众被拿下的时候,往往撕下面纱,会露出让人吃惊的脸。不该是他吧?怎么会是他呀!原来是他啊!意料之外的蒙面人撩拨着看客的好奇。又经常会有那样的片段,曾经貌美如花的女子。忽然以面纱示人,面纱背后必是被毁坏的容颜——为救心爱的男子被奸人所害,而往往那好命的男子还是不知情的。几经曲折,再与情郎碰面,他亦喜亦悲地将面纱挑下,赫然是触目的伤疤。昔日俊秀不再,没了面纱,劈头盖脸便是一张被损毁的怅然的陌生的脸。需要蒙面的江湖,混乱险恶让人疲惫不堪。
恐怕我再想下去,连小时候游戏时戴的孙悟空猪八戒面具也要扯出来,联系到一切薄薄一层遮掩面孔让我们与世界有点隔绝的东西。从贵妇的面纱到侠客的蒙面,琐碎又短促,没有道理。我倏地想到命运,命运都是蒙面的,那遮蔽绵长持久,不到最后,谁也扯不下那层轻薄却结实的围布。
白纱如雪
二○○三年十一月,梅艳芳红馆演唱会,形销骨立的她,穿着洁白隆重的婚纱。白纱、红唇、一脸疲惫的新娘、空缺的新郎,巨大的红馆仿佛空无一人,弥漫着揪心的荒凉。彼时,已然是阿梅生命倒计时的日子了。这个叱咤风云的女子,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无奈地安排了一场一个人的婚礼。她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上,像个流连不去的雪人,就要融化,宿命地等不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