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奇迹故事(短篇小说)

作者:李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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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故事本身有多逗趣,而是读的人读错了好几个字(虽然他很擅长背经书,识字上却还有些问题)。伤员也想发笑,那笑容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牵动了他位于腹部的伤口,半途转成了痛苦的形状。然后他一时笑,一时痛苦,脸上忙个不停。床也颤抖个不停。
  那一阵子,天气正在由热转凉,我负责照料伤员的饮食起居,一连好多天。情况既没有改善,但也没有恶化。我甚至觉得他应该快要好起来了。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治愈过受伤的同类。比如被蛇咬了的,从马上摔下来的。
  有一天早上,上帝独自说话忽然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或者说,几乎是滚了下来。他手里握着报纸,抖个不停,叽叽呱呱话也说不太清楚。我们把报纸抢过来,宁愿自己看。
  “最近国家物种研究所发现了一种新的动物,被命名为艾氏马鹿。因其发现者是长期生活在野外的艾博士而得名。艾氏马鹿据估计现存不超过九头。可能还有个别尚未被发现。据估计,艾氏马鹿通常生活在……”
  文字下面附有一张照片,和我们仓库里的那个家伙长得一模一样。它的三叉形蹄子在我们受伤的同伴腹部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印迹,这几天几乎都转成黑色了。
  我们恍然大悟,同时更加不知所措。我们认识了凶手,获得了称呼它的珍贵名字,似乎这场伤害终于不再是不明不白的冤案。可这对于它造成的种种后果,仍然于事无补。
  此时的当务之急是要把同胞救活。我们用尽了各种办法。
  天气越来越凉,夜里需要盖一床真正的棉被了。连仓库里那头姓艾的马鹿都被喂得比原先壮硕了些,似乎它踢人的那一脚耗费了它过多的元气,而现在正处于修复期。
  受伤的人,已经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他照样天黑和入睡前细声而绵长地呻吟,并且熟能生巧地越来越会控制声线的走向和旋律。我那时有一个幻觉,觉得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不担心,并且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活得更长久。就这样平静而舒畅地在床上躺一辈子,永不动摇。而他也一直努力地想要活着。
  那之后没几天的一个黄昏,我给他喝了点水,趁他状态还算稳定,下楼去休息一会儿。上帝独自说话正在大厅里摆弄他的木头无底杯子,一边着魔似的念虚陀经——他简直有点把那当成了供他解闷的一个把戏,就好像房间里满地的木头一样。天上的神明一定很烦他。
  楼上突然传来吵闹声,我们迅速冲了上去。
  “我还没见过活人吐血呢。”
  说话的这个人是我的母亲,她右手揪着自己的衣领。左手覆在右手之上,指关节发白。她的口气里,惊奇多过于恐惧。她此时瞪大了眼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也看到了。他轻轻地咳嗽,往外吐血,一收一送,好像那只是他呼出来的气。我们的呼吸也跟随他吐血的节奏,一收一送。
  一切都没来得及。上帝独自说话没来得及把完整的“虚陀经”念完,我母亲没来得及滴下眼泪,达喜没来得及把药取来,人就已经停止了咳嗽和吐血。
  我们埋葬了他,和所有过去死掉的人葬在一起。按照惯例,墓碑上刻的是本人的名字:在生活与做梦之上有一种更重要的东西是不要醒来。现在,他果然再也醒不过来了,不生活,不知道还会不会做梦。我只知道他和我是从同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
  过了这么些时候,现在,我已经不太想他了。想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这些人,也许面对现时的处境还显得有些能力。而过去,只存在于时钟曾经划过的那些痕迹之上。至于未来,谁也没有告诉过我们关于它的任何信息。
  那头马鹿在我们这儿生活了下来。达喜似乎越来越喜欢它。他每天花许多时间和它待在一起。还开始从人种转向了研究动物学。他甚至喂姜片给它吃。
  我想过其中的原因,也许是照料伤者的期间,大家各行其是,尤其我更是忙乱不堪,达喜因而需要找到新的同伴。可是就算我又恢复了自由,他也似乎仍将大部分心思放在马鹿身上。我于是只好归结于他需要某些新鲜感,热情迟早会散去。而此刻,他还在兴头上。
  别的人倒是已经不太在意艾氏马鹿的存在。不想找它麻烦,不去考虑究竟该如何处置它,也没有要赶走它的意思。
  可是就连我也看得出来,马鹿本身并不开心。它一天天健壮起来,可是仍然神色忧伤,郁郁寡欢。达喜不在它旁边的时候,它就默默地面对墙壁,眼中一直饱含泪水,站上许久。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尽管可以有大量的理由,比如离乡背井,孤身一人的恐惧;比如那次不堪回首的事故造成的心灵上的创伤;比如我们这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脸孔给它带来了压迫;又比如,“离开还是继续待下去”的犹豫……或者,它原本就是一头忧伤的马鹿。又也许,所谓的艾氏马鹿,天生就是这样的一个物种:在悠悠天地间举目无亲,感到无所适从,但同时在一开始就已经放弃了反抗,逆来顺受而不是无谓挣扎成了它们的安身立命之道。
  无论如何,从被囚禁开始到后来,它从没有过要逃跑或者抵抗的举动。
  我的兄弟死后一个星期,达喜告诉了它死讯。当然,我不知道,它究竟有没有听懂。据我看,无论是达喜跟它说那番话的当时,还是事后,它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也许有。因为又一个星期后,它离开了我们这儿。
  它是自己悄悄离开的。(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囚禁它的意思,那么这并算不得是逃跑。)
  达喜到仓库的时候,门大大地敞开着,一排三叉形的脚印延伸了出去。达喜沿着足迹去追,追出去十好几里地,以一个七旬老人来说,已经是很远的距离了。
  从第二天开始,达喜每天细细地读报纸,把眼睛都凑了进去,似乎他认定了马鹿变成了报纸上的某个字。然而报纸上没有什么消息。而在过去的两三个月里,我们已经从上帝独自说话的读报时间里得知,艾氏马鹿从九头迅速地减少到两头,人们正在设法让它们繁衍后代,并且他们似乎越来越绝望。那张报纸被达喜收了起来。我现在就正翻开它,看到上面那张照片:一公一母的两头马鹿,站在两个对面的墙角,眼神跟我们见到的那头简直一模一样。好像不知道还应该对什么抱有期待。
  此后一个月,达喜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从未如此长久地沮丧过。就连我兄弟的死,也没有让他特别地难过。艾氏马鹿跑了,似乎是跑到了达喜的体内。后者越来越像前者了。只是在阅读那些有关动物的书的时候,他才依然是以前那个兴冲冲的紫色头发的胖老头。
  总而言之,马鹿不明所以地冒出来,然后又不明所以地消失。它似乎带走了我们的一切运气。达喜有一天也走了,像马鹿一样,没有通知我们。他带走了几本书,和一包切好了的姜(外面需要抵御的寒气也许更多)。
  我昨天又数了一下,圆桌边上还剩四个人。加上我,是五个。这就是我们全部的人了。
  
  [责任编辑:徐则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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