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一双泥靴的婚礼
作者:龙仁青
字体: 【大 中 小】
粑,几乎是帐篷人家一成不变的早餐的内容。
“南杰大叔家的大女儿赛措要出嫁了,这个月藏历初十送亲,大叔要我去帮忙。”阿妈收拾好了挤奶桶,提着挤奶桶就要出门,阿爸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阿妈便又折身走到土灶一侧,正要给阿爸说什么,还没张口,次洛却抢先说了一句:“是要和阿吾达贝结婚吗?”
阿爸和阿妈同时把头侧向次洛,惊异地看着他,帐篷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土灶上的水壶吱吱哼唱着的那支曲子却在此刻忽然变得响亮起来,那声音也更加悠长、凄切,有一种哀伤的气氛一下子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是谁告诉你阿姐赛措要和阿吾达贝结婚的?”阿爸问次洛。
“怎么了?”次洛本来要给阿爸阿妈说说那天他在金露梅灌木丛里看到的情况的,他看到阿爸阿妈的神情都有些异样,便好奇地问了一句。
阿爸阿妈互相对视了一下,阿爸这才朝着次洛笑了笑说:“快起来吃饭吧宝贝,等阿妈挤完了奶你就要去放羊了。”说着把他的大手伸进次洛盖在身上的皮袄里,朝着次洛的屁股轻轻拍了一巴掌。
次洛听从了阿爸的话,钻出盖在身上的皮袄,穿上了自己的小皮袄。他一边系着皮袄带子,一边又问道:“阿姐赛措不是和阿吾达贝结婚吗?”
阿爸看看仍然站在一侧的阿妈,说:“阿姐赛措要嫁到遥远的农业区去。”
就在这时候,坐在土灶火头上的那把铁壶的盖子忽然跳动了起来,一些茶水从盖子的边缘溢出来,流到了正在燃烧着的牛粪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土灶里立刻荡起了烟尘——那把铁壶好像是忽然生气了,毫无来由地发起了脾气。阿妈急忙放下提在手上的挤奶桶,把铁壶从火头上提开,放在一边,又往土灶里添了些牛粪。阿妈做这些的时候,眼圈忽然变红了,眼眶里溢满了眼泪,不知道是被土灶里荡起的烟尘熏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土灶里的火重新燃烧了起来,阿妈提着挤奶桶走出了帐篷,她让阿爸和次洛先吃饭,她挤完奶回来再吃。阿爸放下手里的羊羔皮,站起来拿起土灶一侧的铁壶,又从土灶上方的碗柜里拿出两只碗来,分别在碗底倒了少许茶水,接着从盛放酥油、曲拉、糌粑的木箱里拿出少许酥油,分别放在碗中的茶水里,又在碗里加了糌粑和曲拉,对刚刚洗完脸的次洛说:“儿子,我们吃早饭吧。”
次洛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听到阿爸再说什么。
3
阿姐赛措的婚期临近,次洛的阿爸为送亲的事忙碌着。他特意把自己心爱的枣骝马收拾了一下,浑身上下都是刷洗过的,不见一根杂毛;脖脊上的鬃毛铰得很整齐,透出一种干净利落、英武洒脱的气质;尾巴被梳成了一条辫子,还缀上了五颜六色的艳丽的布条,看上去很美。
看着焕然一新的枣骝马,次洛的心里就有一种欢欣的感觉,而更让他高兴的是,阿爸阿妈经过商量,决定送亲的那天把次洛带上。他们的儿子长到七岁,还没有去过农业区,没有见过长在地里的庄稼,也没见过农村人才会养的鸡啊鸭啊猪啊什么的。更重要的是,那些在牧区难得一见的蔬菜,次洛都没有吃过,这次带着次洛去参加婚礼,也能吃到一些。这个消息让次洛兴奋得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可是接踵而来的一件事,又差一点让次洛去不成了——他脚上的条绒布鞋破了一个洞,他没有新鞋穿,如果穿着现在脚上的这双鞋去参加婚礼,感觉也太寒酸,阿爸阿妈为此有些为难。就在高兴了几天的次洛又陷入愁眉不展的时候,阿妈忽然想起来南杰大叔家有一双雨天才会穿的泥靴,平时都是闲置着的,不如就把那双泥靴借过来,让次洛穿着去参加婚礼。反正这两天三天两头就会下雨,穿着泥靴去,也不太奇怪。阿妈就怂恿阿爸去借。
“这样不太好吧,我们带着孩子去本来就不好,还要借人家的泥靴穿。”阿爸有些犹豫。
“带孩子去怎么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也是我们这儿的规矩啊。”
阿爸还有点犹豫,次洛说话了:“我就是要去参加阿姐赛措的婚礼!”
“你就去借吧。”阿妈又敦促阿爸,“孩子穿得光鲜一点,也是他们家的面子啊。”
听着妻子的敦促,看着儿子次洛眼巴巴的目光,阿爸叹口气,起身走出了帐篷,他说:“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啊。”
阿爸很快就借来了那双泥靴,回来说:“我真是想得太多了,人家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把泥靴拿出来了,还说婚礼上孩子多了热闹。”
“我说嘛!”阿妈很得意地说。
这是一双用黑色橡胶做成的长腰雨靴,可能是除了下雨天可以穿它以外,当地人在和泥做泥活时也要穿着它用来搅拌泥水,所以也叫泥靴。借来了泥靴,次洛跟着阿爸去参加阿姐赛措的婚礼就成了铁定的事。这几天,次洛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发现他家的帐篷也替他感到高兴,只要有风吹来,悬挂在帐篷顶端的五颜六色的经幡就会随风飘舞起来,发出哗啦啦的笑声。次洛能听出来,那笑声里含着喜悦和祝福,当然还有那么一点点嫉妒。每天每天,还会有一只被当地人叫做火焰燕的黑背红腹的草原鸟飞临这里,落在次洛家帐篷的绷绳上,不断地翘着尾巴点着头,发出欢快的鸣叫,祝愿次洛此行能够吃好玩好长见识。
跟着阿爸去送亲,去参加婚礼的头一天,次洛就穿上了那双泥靴。他在帐篷前的草地上走来走去,侧着头斜着身子看看自己的左脚又看看自己的右脚,向前走几步又向后退几步,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一头两岁的半大牛犊看着自己的小主人走来走去的样子,有些疑惑地走到次洛的近前,哞哞地叫了几声,次洛却没好气地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朝着那头半大牛犊扔了过去,边扔还边骂:“滚远一点,把我的泥靴弄脏了。”那头半大牛犊仓皇逃开,它不知道今天的小主人怎么了,远远地站在那里,依然疑惑地看着次洛。
“我要去参加阿姐赛措的婚礼啦!”次洛忽然朝着不远处的查美河叫喊了一声,于是,查美河还有查美河岸畔草地上的水晶晶花,以及更远处一点的金露梅灌木丛里的每一朵金露梅都知道了次洛的好消息。
次洛偶尔也会想起他要去参加的婚礼并不是阿姐赛措和阿吾达贝的婚礼,而是阿姐赛措和另外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婚礼。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立刻会变得沮丧起来,但比起就要进入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新的世界的新鲜感来,那点沮丧也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次洛盼望着这场婚礼快快到来,心里的那点失落也随着他对婚礼的期盼时而变得浅淡,时而变得深重。
4
在南杰大叔家的帐篷里,两个年长的妇女分别坐在阿姐赛措的两边,分别从两端开始为赛措编起一根根小辫。赛措则用宽大的袖口蒙着脸,不断地抽噎着。赛措没有哥哥,次洛的阿爸就被邀请来,以新娘兄长的身份参加梳头仪式。阿爸站在阿姐赛措的身后,唱起了梳头歌:
小小的妹妹要出嫁,
出嫁的路上你慢慢走……
次洛是和阿爸一起来的,就要去一个陌生世界的兴奋让他一夜没有睡好,心里的那点悲伤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骑着自家的枣骝马,兴奋地站在送亲的队伍里,单等着梳头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