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雪人 

作者:叶 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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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第二天还在下。到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大雪停了,天空飘散着零星的雪絮。学校放了假,一些单位也放假了。离大年夜还有三天,不时传来炮仗声,这样的大雪之年,到处洋溢着兴奋。
  唐建民也到花园里来堆雪人了。他穿着大红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淡蓝围巾,手里拿了一把铁铲。这个容易烦躁的男人此刻一脸的安静,嘴角边挂着温和的笑容,两个颧骨泛着微红,显得生气勃勃。他一站下来身后马上围上了孩子,他耐心地劝告孩子们:“大家声音轻一点。你们看,树上这么多的雪,声音一响,它们就朝下掉,像雪崩一样。”他的心情真是好极了,一边堆雪人一边回过头来对乞丐说:“赵爱国,你吃过了没有?我知道你一天就在下午吃一顿。没吃过的话,我家里还有剩菜剩饭。”乞丐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唐建民又搭讪说:“赵爱国,你看我多么尊重你,连名带姓地称呼你。”
  正好,马协管员在花园边经过,他指着乞丐说:“喂,喂,就是你,居民同志反映你跟他们吵闹,还要打架。你快走,不然的话,我叫派出所的同志来赶你走。你听到没有?”唐建民对马协管员说道:“你叫人家走也要客气一点嘛。他也有名字的,叫赵爱国。”乞丐说:“我不叫赵爱国。”唐建民愣住了:“那你叫什么啊?”乞丐说:“我名字多得很,换了十几个了。到这里来之前,我叫李爱人……再前面叫孙爱山,再前面的就忘了。”唐建民颧骨上的两团浅红一下子消失了,他内心刚得来的平静也随之消失。他甚至能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地方在塌陷,留下的将是无边无际的空虚。他几乎是悲愤地说:“你有啥资格爱什么?我还没爱呢。不就是一个有钱的女人让你洗了一个澡?她脑子有病。我们都知道的。告诉你,她昨天跳楼了。她活该!”
  乞丐从包里摸出一根长长的铁条,在手里攥紧了,走到唐建民面前。唐建民的脸色透着阴森,但是他不想与一个乞丐打斗,乞丐一无所有,而他唐建民有一份家产,有妻子,有女儿。他捡起铁铲说:“你再不走的话,我就打110报警电话。你把我们这里搞乱了。”
  唐建民走后,那帮孩子站在原地不动,他们默默地谴责地看着乞丐——雪人还没做完呢。
  乞丐说:“天要晚了,你们快回去吧。我给你们堆一个最大的雪人,明天一早你们准能看到它。”
  一位脸上红红的小姑娘问他:“有多大?”
  乞丐回头看看花园,花园里积着厚雪,竹林都看不见了。他说:“我也不知道有多大,反正做这个雪人要把花园里的雪全部用光。”
  孩子们欢呼起来。乞丐在欢呼声中用手掌摸摸脸。一个孩子对他说:“噫,你哭了。”乞丐说:“像我这样的人,不能算是人,因为我又穷,又残废,还偷过东西。我是没有资格到人家家里去洗澡的。”孩子们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他们打了一阵子雪仗,然后回家了。
  明亮的雪夜。童话一样的雪夜,屋子、路、花、树都藏在雪里。这样的雪夜,除了安静,还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一对早起的母女一步一滑地经过花园。女儿要去学钢琴。再大的困难也要克服啊。突然她们惊呼起来,原来花园里矗立着一尊庞大的雪人,大得像一座屋子一样。但是这座雪人有些与众不同,它是一尊没头的雪人。乞丐说得没错,他几乎用掉了花园里所有的雪。现在的花园裸着潮湿的乌黑的地皮。
  这对母女好奇地趋近观看,这下子她们看清楚了,雪人硕大的头颅落在它背后的月季花丛里,它的脑袋上牢牢地插着一把长铁条。乌沉沉的铁条准确无误地向人们传达着一个信息:它是复仇的,它是凶狠有力的,它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
  母亲连忙把女儿搂在怀里,“不要看,不要看。”她惊恐地用一只手捂住女儿的眼睛。一个男人也站在路上观望无头雪人,母亲远远地对那男人说:“大过年的,出了什么事啊?”她的语气伤感而无奈,她以为那男人一定听得见的。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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