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美满家庭

作者:刘庆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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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这事儿还用得着你操心吗,我早就跟我哥说好了。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孩子得了不得了,他们的翅膀都硬了,硬得比飞机的翅膀都硬啊!
  一个中年妇女说,瞎叔。我不怕坐飞机。哪天你给我写个条儿,我拿着条儿找天美,沾沾天美的光,坐一回飞机不行吗?
  耿文心说,没问题。别的我不敢打保票,你想坐飞机,我保你不用买票。天美要是敢叫你买票,我就不认她这个闺女了。有一条儿你要记住,坐飞机前千万别忘了带身份证。你要是不带身份证,别人把你当成炸飞机的,连天美都帮不了你的忙。耿文心说着,自己笑起来,笑得咕咕的。他一边笑,一边左右转动身子。他不轻易动脚,站在哪里,脚下像是生了根。转动身子时。别在他耳朵上的烟卷掉了一支。他刚要蹲下身子,把烟卷摸起来,已有人替他把烟卷捡起来了,交到他手里。他还是不吸,就那么把烟卷在手里虚虚攥着。
  太阳越升越高,天快晌午了。屋檐下的冰条子被阳光照得顶不住了,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水滴得很慢,攒够大大的一滴,才落在地上。每个水珠里都映着一个太阳,随着水珠落地,太阳就破碎了。这里,那里,不时还会响起零星的炮声,空气中弥散着炮仗爆炸后残留的硝香味,使过年的气氛多多少少保持一些。一只黄狗到耿文心的小屋门口来了,往屋里瞅了瞅,大概见小屋里已无它的立足之地,不大情愿似的转过身走了。有小孩子来喊爹回家吃午饭,当爹的舍不得就走,让小孩子先回家去吧,说他一会儿就回去。
  耿文心给二儿子耿天功定位是总经理、大老板,但他又愿意把耿天功称为捣蛋货。他说,天功那个捣蛋货,从小是个捣蛋货,上大学是个捣蛋货,当了老板还是个捣蛋货。捣蛋货的所作所为会更捣蛋一些,耿文心还没讲到捣蛋货,听众当然舍不得离开。有人等不及了,请耿文心讲讲天功的事儿。耿文心嗯了一下,说,讲天功?那个捣蛋货,他的事儿有啥好讲的,我不骂他就是好的。大家一致要求,讲讲吧,讲讲吧!耿文心问,你们真想听?大家回答,真想听。耿文心一只手挠挠后脖梗子,样子似有些为难,说,那,我就讲一点儿吧。反正今天是大年初一,都不兴干活儿,咱们爷们儿,权当拉拉呱儿。讲什么呢?就讲讲天功让小姐给我按摩的事吧!你们不用乱挤眼,我知道你们都爱听这个。有人问了,做一次按摩得花多少钱哪?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可能不信,天功身上一分钱都不带。这奇怪吗?不奇怪。越是钱多的人,身上越不带钱。你们想想,唐王李世民带钱吗?明王朱元璋身上带钱吗?他们统统不带钱。他们需要花钱怎么办呢,自有跟班儿的替他们拿着钱。天功的跟班儿的是天功的秘书,罗秘书。天功这小子没带我去按摩,把我交给罗秘书了。罗秘书带我到洗浴中心洗过澡,搓过澡,还往身上打了一遍牛奶。那位又问了,往身上打牛奶干什么?干什么?让身体喝牛奶。人一洗澡,汗毛眼子就张开了。往身上一打牛奶呢,就被身体吸收了。吸收了牛奶的身体就发细,发白,身上滑溜溜的。从浴室出来,罗秘书问我,要不要做一个按摩。我问什么按摩。罗秘书说,就是让人给我捏捏胳膊,捏捏腿,放松一下。我说我身上已经很轻松,不用按了。罗秘书说,耿总交代过了,按摩这个项目不能少。您要是不做按摩,我跟耿总不好交代。罗秘书说的耿总,就是天功那个捣蛋货。我说那好吧,你们当秘书的也不容易,我得配合你的工作。我还没去按摩呢,罗秘书递给我一塑料板儿药。药是胶囊装的,一头绿一头红。一个板儿共有八粒药。我一看,就知道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但我装作不知道。我问,这是什么药?罗秘书说,这是一种保健药品。我说,我一没感冒,二不咳嗽,吃药干什么!罗秘书说,这药不是治病的,是提精神的。按摩之前,您服下一粒,人家给您按摩,您就不会打瞌睡。相反,人家越给您按摩,您就越来劲。您只服一粒就够了,千万不要服多。您要是服两粒,得找四个小姐给您按摩,恐怕都按不住您。你们听明白了吗?知道罗秘书给我的药是什么药吗?是他妈的春药。我问罗秘书,这药也是你们耿总让我吃的吗?罗秘书说,这个您就不用管了,我们耿总对您老人家孝敬得很。罗秘书见我不想吃药,拿来一瓶矿泉水,把药从塑料板儿里抠下一粒,眼看着我吃下去了,才把我送进按摩室。
  这时,那个小孩子又来喊爹回家吃午饭。当爹的有些烦,说他现在不饿,不想吃,挥着手撵小孩子走。
  别人劝他,让他回去吃饭吧,孩子都喊他两回了。
  他说,马上就该按摩了,我不走。你们怎么不走呢?
  又不是给你按摩,你这么上心干什么!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知道不是给我按摩,让我的耳朵过过瘾不行吗!
  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说安静,安静,听耿老板的爹接着讲。
  不料耿文心说,今天就讲到这儿吧,吃饭比按摩重要,别耽误大家吃饭。
  这可不行!按摩的事儿到了关键时刻,大家的胃口已经吊起来了,不往下讲怎么能行呢!大家要求,讲吧讲吧,现在不是困难时期,吃饭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关系。
  耿文心还是不讲。他的表情突然严肃下来,耳朵也向门外倾听着,说,不好,天凤去看她中学时候的老师回来了,已经走到村口了。天凤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现在正在读硕士。读完了硕士,她还要到美国留学去读博士。读完了博士,还要读什么后,我也不太懂。这闺女满嘴都是外国话,打个手机,不是恼,就是爷死,再不就是噢开。天凤最看不惯她二哥,认为她二哥有几个钱就烧包儿烧得不行了。天凤也最反对我讲按摩的事,要是让她听见,不知这闺女怎么挖苦我呢!
  可是,大家看着耿文心的嘴,都:不愿意离开。仿佛他们也走进了按摩室,不让小姐按摩一下,无论如何说不过去。有人向耿文心发起恭维,你的四个孩子都这么有出息,恐怕在全县都得排第一。耿文心说,我也不知道排第几。又有人夸耿文心教育有方,问耿文心:是怎样教育孩子的。耿文心的样子有些谦虚,说,我没怎么管他们。这不天凤回来了,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天凤。他先跟天凤说话,你这孩子,怎么去这么长时间!你妈在楼上都等急了,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呢!告诉你妈,我不想吃肉馅儿的饺子了,让她给我包点素饺子吃,里边包点萝卜丁、豆腐、粉条就行了。
  后来,在大家的坚持下,耿文心还是把按摩的事讲了一点。他讲得不大细致,有些轻描淡写。他说,我在一张小床上躺下,一下子进来两个小姐给我按,一个按头,一个按脚。我说停停停,一个人按就够了。一个小姐说,这是那位先生安排的,他让我们一定把你伺候好。我说,谁安排的也不行。两个按,得花多少钱哪!公家的钱也不能这样花法。一个小姐出去了,剩下一个小姐跟我嬉皮笑脸,叫我老板。我说我不是老板,我儿子才是老板呢!小姐说,你是老板的爹,比老板还大,你是大老板。大老板,现在开始做大活儿吧!我问:什么是大活儿,是犁地还是耙地?小姐夸我真幽默,说想犁就犁,想耙就耙。我说,就算我想犁地耙地,犁在哪里呢?耙在哪里呢?小姐往我裤裆一捞摸,说,这不就是你的犁嘛,你看,你的犁头已经翘起来了!我心说,坏了,药劲上来了,我身上火烧火燎的。我说,哎呀,犁有了,没地也不行呀!小姐不叫我大老板了,叫我大傻瓜。说,我不就是你的地嘛!是一块肥沃的土地。小姐说着,就把衣服脱下来了。眼前白光一闪,我知道自己完了,完了。好了,后面是六个点儿,省略号,不能再讲了,再往下讲就不好听了。你们听,我老婆也下楼了。这些话万万不能让我老婆听见,她听见了,没我的好果子吃。你们也不能把我刚才讲的话说出去,谁说出去我跟谁急。
  临散场时,还是那个爱插话的年轻人说,瞎爷,我明白了,你讲的这些人,这些事儿。等于是一篇小说。
  耿文心说,你这孩子,就是喜欢倒凉板。你说的小说我知道,那都是编出来的。我讲的都是真事儿,都是我们家的事儿,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儿,跟小说怎么会一样呢!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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