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母亲与死亡

作者:何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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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了。
  就在这时,大乔不合时宜地走了进来。她看看金麦,又看看婆婆,说,怎么了?
  金麦说,没什么。
  母亲说,小便。
  大乔说,小便就小便,哭什么啊?
  金麦说,你忙你的,让我来吧。
  母亲说,不!
  大乔说,听见没有,咱妈不会饶过我的。
  金麦只好转身走了出去。她站在门外,闭起眼睛,想象着大乔那套硬猛的动作。有一刻,她不禁失声喊道,大乔你就不能轻一点吗?
  她听到大乔说,哎哟,好大的尿臊味儿,能熏人个跟头,你闻闻,闻闻呀!接着是母亲呵呵的笑声。
  大乔没有理她金麦。是啊,你金麦甩手不干,有什么资格挑三挑四?
  大乔端了便盆从卧室走出来,看也没看金麦,就径直往卫生间去了。
  接下来是母亲的午饭。一碗热热的面片汤。绿绿的菠菜,薄薄的面叶,扑鼻的香气。
  这一回,金麦拿起小勺儿,看着母亲,将一勺儿面片汤伸到了自个儿嘴边。她十分的不习惯,她相信母亲也不会习惯,但母亲却能习惯大乔,并以此来谴责她金麦。既是母亲喜欢这样,她金麦也不是不会,那就让她不习惯一回吧。
  可是,没等小勺儿挨近嘴边,她就听见母亲急切地阻止了她,母亲说,不!
  然后母亲示意金麦把小勺儿给她,用那只能活动的手,自个儿盛起一勺儿面汤,顺利地放进了嘴里。
  金麦看着,有些愕然,也有些欣喜,她早就说过,那只能活动的手为什么不自个儿拿勺儿拿筷子?总不活动会废掉的。可没人听她的。母亲不听是因为大乔不听,大乔不听就不知为什么了,也许是为了“孝顺”?可也许是什么都不为,压根儿就想也懒得去想呢。
  但这顿午饭母亲吃得很少,小半碗不到她就将碗推开,让金麦扶她躺下了。
  金麦见母亲闭了眼睛,一脸的疲惫,仿佛自个儿吃饭真的吃累着了。
  金麦端起饭碗,正要倒进卫生间的马桶里,却被大乔急火火地拦住了,说,可惜了的,说扔就扔了?
  金麦像是被抓住的小偷,有些怯懦地说,倒了盛新的吧。
  大乔说,什么新的旧的,自个儿妈还嫌脏啊,你不吃我吃!
  大乔却也不吃,只站在那儿气势逼人地看着金麦。
  金麦看看马桶,又看看饭碗,就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忽然变得大胆起来,她说,李大乔,你这么对妈,妈没办法,你这么对我,我可不会听你的!说着,金麦将那半碗面片汤哗地就倒进了马桶里。
  大乔大约没想到金麦会有这样的举动,愣了一会儿,才醒过味儿来似的咚咚咚就往母亲的卧室跑,边跑边嚷,妈呀,您听见没有啊,我怎么对您了?您可得替我说句公道话啊!
  金麦听到,卧室里的母亲又一次呵呵地笑起来。
  这天的午饭金麦自是也无心再吃,只回到卧室,守了闭了眼睛的母亲,在心里无数次地反省自己。她想,再有这种事,喝就喝,还能死人不成?可她又想,要是比死还难受,为什么要喝?再说了,就算喝了,母亲是高兴是不高兴,都还说不准呢。
  这天下午,金麦陪在母亲身边,先读了几页《红楼梦》,又为母亲按摩了一会儿,见母亲闭上眼睛,以为要睡着了,便站起身,想找点吃的填补空空的肚子。刚走出卧室,就听母亲喊,大乔!
  金麦把各屋寻了个遍,也没见到大乔的影子。她只好返回卧室,拿起便盆说,妈,大乔不在,我来吧。
  母亲却坚决地说,不!
  金麦说,大乔不在怎么办?
  母亲说,找她来。
  金麦说,她不在家,上哪儿找去?
  母亲仍执拗地说,找她来!
  金麦气道,找她找她,她手头没轻没重的,您就那么喜欢她吗?
  金麦说,妈,您就甭记恨我了,我跟您认错还不行吗?
  金麦说,妈,您就让我侍候您一回吧。
  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
  母亲忽然叹了口气,说,金麦,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想。
  金麦说,为什么?
  母亲说,不知道,就是不想。
  这么说着,两人忽然都莫名地有些难为情,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一个看着房顶,一个看着窗台。
  金麦发现,窗台上那盆月季,仿佛比以往少了精神,叶子不再那么湛绿湛绿的,白色的花朵也有些萎缩,在午后斜阳的照耀下,颤颤巍巍的,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金麦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惊,她将目光转向母亲,见母亲的眼睛已微微闭起,脸上的表情异常安详,自个儿手上的便盆,母亲仿佛已不需要了。
  直到天黑,大乔才从外面回来,进门就看母亲的便盆。金麦说,别看了,没解。大乔不加掩饰地说,我是故意躲出去的,就看离开我咱妈用不用你,还真没用啊。金麦有些不快地说,小声点,妈睡着了。
  母亲像是真的睡着了,嘴微微地张开,打着均匀的呼噜。
  大乔到厨房做饭去了,金麦正想回自个儿家去,却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落下来了,闻声看去,竟是那朵白花,就见它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已与那花盆,与那枝叶,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金麦心里一沉,去看母亲,见母亲仍是睡着的样子,嘴微微地张开,打着均匀的呼噜。金麦往门口走了几步,不知为什么又返了回来,她觉得身体已不肯再听自个儿的,那力量强大得,已由不得她再思想什么。
  这一夜,金麦就一直坐在母亲身边。先是大乔到跟前,神情激动地和金麦说了些话,然后金麦就一边想大乔的话,一边一下一下地打盹儿。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金麦猛地清醒过来,去看母亲,见母亲嘴仍微微地张着,却已停止了呼噜,日光灯下,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金麦心跳着去摸母亲的脉搏,母亲的手,竟已是冰凉冰凉的了……
  大乔和金麦说的话是这样的:
  大乔:金麦,我一下午都想不明白,我对妈什么样?我大乔错在哪儿了?
  金麦:妈在睡觉呢。
  大乔:妈睡觉也不妨你说一句,话,我大乔到底错在哪儿了?
  金麦:你没错,是我错了好不好?
  大乔:那你错在哪儿了?
  金麦:没喝妈剩的面片儿汤。
  大乔:我看倒不在喝没喝面片儿汤,是在你忘了一件事。
  金麦:忘了什么?
  大乔:这些年咱妈的生活费,医药费,都是谁在担着?
  金麦:是我哥呀,怎么了?
  大乔:还行,还没忘是你哥。
  金麦:你们要觉得委屈,我就出一半,我早就要出一半,是我哥不让。
  大乔:说得好听,你挣那俩钱,还养个孩子,拿得出吗?我不是委屈,谁让你哥挣得多,谁让他是儿子呢,我是说,钱是生活的根本,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这根本忘了。
  金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无非是说我忘了根本,因为你出了钱,我没听你的话,没变成跟你一样的人。
  大乔:我可没那么说,我只知道,做人要厚道,人家给一,你该还十才对。
  金麦:你说得没错,不过咱妈几十年的养育之恩,还十个十也算不上多的。
  大乔:嗬,到底是当老师的,转眼就把根本挪到咱妈那儿去了。
  金麦:妈那儿当然是根本,我从来就没把钱当过根本。
  大乔:可你怎么把妈当根本的?你给妈端过一回屎倒过一回尿吗?
  大乔:你就知道念念书啊说说话儿啊看看花儿啊,你说你还干过什么? 大乔:就说这《红楼梦》吧,有没有它不一样吃饭睡觉?啊?
  大乔:算了算了,跟你这样的人说话,还不如跟妈说话省力呢。
  金麦:我承认我做得不好,非常不好,可李大乔你就没看出来,妈最近愈来愈瘦了吗?
  大乔说,你什么意思?
  金麦说,看不出来就算了。
  大乔说,我是没看出来,我看妈挺好的,金麦,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金麦一边想着她和大乔的话,一边慢慢地站起身,揭开了母亲身上的被单。
  母亲穿了一身浅色的棉质睡衣,安静地平躺着。金麦想,自个儿和大乔的话,母亲不知听见没有?若是听见了,她会向着哪边呢?也许母亲实在是难做决断,才不想再这么为难地留在世上吧?金麦想,一定要在大乔醒来之前,给母亲擦净身体,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恭恭敬敬地,完成她一个女儿要完成的一切。
  
  责任编辑 那 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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