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礼物

作者:孔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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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她感觉不到他有丝毫的侵略性——或许是因为他太老了。不过,即便如此,一想到要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她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她用浴巾裹住身体(不知为什么,镜中的身体看久了就像变成了别人的身体)。不,她在心里说,那不可能,我不可能——也没必要——去做什么人体模特。
  自从她成年以来——她今年二十八岁——只有两个男人看过她的身体。一个是她大学时的初恋男友。他们是同班同学。他们没有做过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们不会做爱。相互抚摸就已经让他们很满足了。大四时他随家人移民去了澳洲。她的第二个男朋友是她以前单位的同事。大学毕业后父母托人把她弄进了一家政府机关单位做文秘,虽然她对这工作毫无兴趣,但一来父母很热心,二来她也没发现有更好的工作,因此她想怎么样都无所谓。他比她早进去几年,长得高大方正,为人热情上进,领导也好同事也好朋友也好,几乎没有不喜欢他的。他们谈了三年恋爱。一场跟她的文秘工作一样平淡无聊的恋爱,后来她想。但当时她是很认真、很努力地在谈的,他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觉也睡了,双方父母也见了,每到周末就一起四处去看房子。就在这时他被调去了北京。她当然不愿意他去,但她嘴上什么也没说,只说随便他。她知道他很想去。他一心想当官,有时她甚至觉得为了往上爬他任何事都做得出来——任何事。他去北京一年后他们分手了。大家都替他们惋惜。她却觉得松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像高中时终于考完了期终考试,有一种几乎令人愉悦的失落。我为什么每次失恋都不难过呢?她问自己。难道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爱?那么真正的爱应该是怎样的呢?她不知道。总之,分手几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伤害,这让她觉得既幸运又不幸。之后不久她从单位辞职了,她决定拿本来结婚用的积蓄去国外读书,她想出去看看世界。但等她辛辛苦苦考完GRE,“9·11”爆发了,她申请去美国的签证被拒签。她在家闲了几个月,最后闲得头昏脑胀不知所措,只好再去找工作。凭着过硬的英语——拜GRE所赐——她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在一家私营的外贸公司做总经理助理。工作很忙,经常晚上要加班到八九点钟,但很充实(从中她体会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类似于自豪的感情),且收入是以前的三倍。这期间也有几个男人追求她,她也同其中一两个不深不浅地交往过,但始终没有确定恋爱对象。她对谈恋爱越来越提不起劲。说不上为什么,她觉得好像所有恋爱谈到后来都差不多:吃饭,看电影,牵手,接吻,然后呢——上床,争吵,和好,再争吵……就像事先设置好的电脑游戏。为什么一定要找个人来破坏自己美好的单身生活呢?她在市郊一个环境幽雅的住宅小区租了套小公寓,每天乘地铁上下班,周末则睡懒觉煮咖啡听音乐看影碟,照菜谱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做饭,偶尔也会约女友去逛街,或去美术馆看展览。随心所欲,自由自在。至于性,对她来说就像扁桃体一样可有可无——或者不如说没有更好。只是,有时半夜醒来,在一片漆黑中,她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身处另一个世界。她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她不是那种会一辈子单身的人。不管愿不愿意,她都终将结婚生育、相夫教子。那既像是一种希望,又像是某种绝望。未来到底会怎么样?她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她身上会发生什么事?一切都消失在时光的黑暗中。除了等待,她别无选择。
  她最终决定给那个老画家做模特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她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了那个老人的话。但结果正好相反,那个老人的提议像双不合脚的鞋似的让她无法安宁,她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它——听起来可能有点难以置信——工作时想吃饭时想睡觉时想(虽然表面上看一切都一如平常)。一个礼拜后,她意识到为了避免患上神经衰弱,她必须再认真考虑一下。其实只要稍加考虑,她就不得不承认:她很想去。为什么不呢?就当是一次小小的、安全的冒险。那个老人不至于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她什么也不会失去。再说,她又有什么好失去的呢?也许开始会有些尴尬和不习惯,但那同时也是一种小小的刺激和挑战,不是吗?一种难得的人生体验,他说。而那正是她现在所渴求的。她渴求着去体验什么。但前提是不能受到伤害。所以她不会去吸毒、滥交或者加入什么神秘团体。另外,还有个问题她不能不考虑:如果她去做人体模特,那就意味着她的裸体会被留在画布上,会被人看到,会被人观察,并欣赏——大概。那让她感觉有点不安,但也很难说有什么不好。她上网查过,他是个久居海外风格独特的油画家,为人低调,在艺术圈享有盛名。通过艺术,她进入了永恒——至少在某种意义上——这有什么不好?
  她又花了一周时间才彻底说服自己。她打算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拨通了老人留下的电话。她很怀疑他是否还记得她,但从他接电话的语调(立刻认出了她的声音),似乎他们昨天才见过。她告诉他自己愿意试试。他们约好第二天中午去他住的地方见个面。挂上电话,她发了一会儿呆。原因说不好,但她总觉得,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会去。
  那个老人住在一个老式的居民小区,一栋五层红砖楼房的一楼。原先是两套的小开间公寓被打通合并成了一套,所有能拆除的隔断都被拆除了,因此整个空间显得比实际更大。房间布置得很特别:水泥墙壁,水泥地面,阿拉伯花纹的小地毯,高大的绿色植物,白色的宜家布艺沙发,原木餐桌,墙上挂着几幅大色块线条简洁的抽象派油画,画架靠墙角放着,旁边一个带滑轮的案几上堆着五彩缤纷的颜料和调色盘。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东西(书、CD、画册、香烟、奇怪的小摆设,诸如此类)放得有点乱,但乱得让人很舒服。屋外有个小院子,对着院子的那堵墙被改成了旧厂房里那种钢结构的落地玻璃长窗,从里面望出去,院里均匀地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角落种着两株高得像树一样的芭蕉,旁边摆着一条褪色褪得厉害的蓝色木头长椅,椅子因为风吹雨打已经变得破旧不堪,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一个朋友的房子。”老人说,“临时住住。他去墨西哥了。”
  他们坐在餐桌旁一边喝新煮的咖啡一边说话。他们聊了一会儿各自的情况(他七十八岁,常住纽约,几十年没回国了,这次回来是为了看病——他没说什么病一顺便小住一阵)。他提到做模特的一些注意事项。(“最重要的是放松,”他说,“——无限的放松。”)他们定下了作画的时间(周一至周五的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他就报酬征求她的意见(高得出乎意料,她欣然接受)。
  “我很高兴你能来。”告别时他说,“这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对我们俩都有好处?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她不知说什么好,于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笑笑。
  那是四月。接下来的几个月(夏天时他去欧洲呆了两个月,他受不了上海的炎热,九月中旬他又回来了,一直住到十月下旬离开),她每个工作日的午休时间都会去那里呆上两个小时。在那两个小时里,按照老画家的要求,她赤身裸体,斜靠着坐在白色宜家沙发的一角。她眼睛低垂,视线投向地面,仿佛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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