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直起身来,看见船帆和大海
作者:汗 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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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学者,爱听交响乐,读历史小说,所以对我身上难以彻底消除的书生气能够容忍甚至略带几分欣赏。某日,一个来洽谈合作的小官员腿部奇痒,我买来止痒膏递给他。那家伙眼睛盯着药膏包装盒上的厂址叫嚷:“不行,这是河南的药厂生产的!”我的脸腾的一下汹涌燃烧,领带失效:“亲爱的领导,我这个人也是河南生产的!如果您信得过我,那就请您使用之后再判断是否可以信赖这瓶药膏!”那家伙尴尬地咧开了嘴:“信,怎么不信呢,河南是咱中华民族的摇篮呢!黄河还是母亲河呢!开封还曾经是咱首都呢!”赶忙涂上,果然止痒。晚宴,我给那家伙唱了一段豫剧然后敬酒:“感谢你给了一个河南人一点面子,感谢你使用了河南产品,希望不要流传伤害本人情感的狗屁段子。”满桌宾客哈哈大笑。那家伙后来竟成了我的朋友,连年过节还发个短信问候。院长拍拍我的肩膀:“河南人民的代表,好!”他是一个在西装和夹克之间过渡得比较从容的人。他拍我肩膀的时候一般穿着夹克,心情较好。
——注意平衡。平衡周围同事的感受。比如,敲击他们门扉的力度和节奏要一视同仁并注意音响效果。某君曾经愤怒:“余,你敲我的门是嗵嗵嗵!敲院长的门是嗒嗒嗒……温柔极了!”我惭愧,认真地研究了这两扇门。同样的力度和节奏,敲出的声音果然迥异,原因是该君的门比院长的门微微薄弱。我请他谅解。之后,减弱敲击其门的次数和力度。从此,我对敲开所有人的心扉不再抱以期望。平衡。一个人所面对的最困难的平衡,应当是内心与境遇之间的对峙。“一个拥有乡村背景的移居者/对周围景象怀着复杂的疑虑和爱/他必须平衡故乡异乡之间的冲突/他必须培养一种把羊群和地铁、真实和善/同时包容于那颗桃子般的心脏的能量/面对写字楼镜中的陌生人、那个逐渐热衷于书写数字的人,他震惊、不安/在记忆与现实日益微妙的关系之间/他像杂技演员在钢丝上历险——/在一行夜晚的文字上,历险,成为诗人/一个怀想旷野而又迷恋广场的矛盾者。”(拙作《大海旁边的城市》)
诗中的“他”,就是我,一个为谋生而遵循规则、消解冲突从而面目模糊、气质暧昧的矛盾者。一个在“余秘书”、“汗漫”这两个角色之间跳来跳去的家伙。诗人、作家聚会,我常常被视为一个“生意人”、“小经理”;同事聚会,我又往往被呼为“诗人”、“亲爱的作家”——一个总是选择出现在客场的球队队员?!这是勇毅,还是软弱?——为一切可能的失败准备着“我始终不在主场”的托词?我喜欢用来自嘲的一句话就是“一个不想当将军的裁缝肯定不是一个好木匠”。在“诗人”、“作家”被注入复杂意味的实用主义上海,直觉告诉我:应当将“汗漫”这一笔名造成的倒影,移植到白昼生活以外的夜晚书房里去——变成一个A4打印纸一样平面、苍白的“余秘书”,混同于其他广告纸、晚报、纸币一样的人士之中,通俗,从而平安。让“余秘书”、“汗漫”相互尊重、审视,而非相互鄙夷、排斥——这是一个理想,所以多么困难!
看到我的办公桌上消失了《万象》《书城》,代之以《经济学原理》《企业家》,院长拍拍我的肩膀:“这样好。稿费、杂志可以寄回家里去,别让他人议论。”成功者的特征之一就是:不被议论,但可议论他人。我猜想。产生小说家的动力,可能就是一些胆怯甚至结巴的家伙。在纸上终于可以放言无忌横行霸道——戴着各种人物的绚烂面具。有同事询问:“余,写小说吗?可别把我写成反面人物啊!”我赶忙安慰:“写小说干吗,小声说话,鬼鬼祟祟的。写发言稿多好。可以在会议上大说特说!”彼此欢笑,共同安全。
斗在我院。老Y显然是一个成功者:特殊津贴专家,博导。日本留学归国人员,从一个课题组逐步发展起来的生物制药公司的老板,若干股份的持有者……但他被议论包围。因为,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因追求完美而抑郁。
在距离我院总部十公里以外的高新技术开发区,这家制药公司的科研大楼和生产车间外观壮丽、内部精致。完美主义者老Y,既是公司产品的研发者,积十年心血而将相关产品引领到世界先进水平;同时还是这座公司大楼的设计者和监理人,使建筑公司和监理公司的家伙们很头疼。为了一个马桶的摆放位置、一个空调的安装方向,他指挥装修工人推倒了两面刚刚筑成的墙。为了在走廊里挂上原创性的油画而不是仿制品,他放下身段去拜访若干知名画家并奉上高额酬金。为了保持实验台、办公桌的洁净,他监督清洁工必须把抹布洗涤得他能够拿过来作为毛巾擦脸——我真的见他随手拿过清洁工手中的抹布来擦脸!清洁工的手指持续沉浸在洗涤液里,不安、发白、掉皮……
4 一座完美的大楼,从布局,到细节,全面打上一个完美主义者的烙印。前来参观的官员、商人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艺术馆。尤其是那些日本客商敏锐地从中读出了老Y的日本留学背景:“比日本公司还日本!”的确,老Y的严谨敬业。使公司里的博士硕士像拧紧发条的钟运行不息。老Y语录:“晚上十点以前保证不休息。周六周日休息不保证!”尽管老Y给予下属的薪酬很高。但还是不断有人因压力巨大而辞职出走。在送别一个最得意的弟子离开上海远赴纽约时的虹桥机场。师生二人抱头痛哭。弟子说:“老师保重。别太累了。”老Y点头。待弟子的背影快要消逝在安检口的时候,老Y高叫:“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大笑?你终于逃脱了老师的魔掌!但你要明白,纽约也不是天堂!”
他失眠。脸色苍白。对着财务报表和实验室内的烧杯烧瓶脸色苍白。彻夜坐在客厅。给下属和院领导打电话。说公司的扩建,说新产品的国外研发进展,说某个员工的操作失范……直到接听者的手机电池耗干。他的那个郁闷的副手来到院里诉苦。要求每月补贴手机费若干元。院领导安排这个副手陪着老Y去杭州疗养,解决睡眠问题。但老Y成功地摆脱副手。一个人坐火车从杭州逃回上海,继续上班、发脾气、追求完美、脸色苍白、头疼欲裂、失眠、打手机……他成了一个抑郁症患者。拒绝吃药。痛哭。一天深夜,他悄悄从妻子身旁爬起来,进入厨房,把门关紧,用毛巾和纸把门缝窗缝完美地堵死,再打开煤气……半睡眠状态的妻子蓦然醒来,哭喊,撞开厨房。救护车把老Y送进急救中心的高压氧舱。一个月后,出院,他的表情有些呆滞,像弱智者和婴儿。不再发脾气、打手机,但依然上班、脸色苍白、头疼欲裂、失眠……两个月后,一个凌晨,他跳楼而死,彻底跳出抑郁和完美主义的纠缠。
我是老Y的手机谈话对象之一。他的死和死的方式,让我震惊和难过。他推开窗子之前的心情我无力猜测。乘出租车去殡仪馆为老Y送行。在上海,不宜对出租车司机直接说“去殡仪馆”,而应婉转暗示:“去漕溪路口。”听上去很美——多年以前。那里曾经是一个溪水纵横的地方。而今道路纵横,通往喧嚣尘世或天国边境。与我同乘一辆出租车的研究员K感叹:“上海有多少抑郁的人呀。生存压力大呀。注意。头疼胸闷找不到病因就是抑郁症,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