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东莱五记
作者:张 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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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的,渐渐蔓延过来,最后抵达了平原地区。最初的日子就像京剧《锁麟囊》里演的,大户人家纷纷施以善举,开起了粥棚,救了不少像薛湘灵这样的人。但灾害时间一长,一点稀粥总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更大的惨象也就显露出来了。饥饿如影随形的日子,在中国农村的记忆里是那么深刻。
现在的人也许会觉得奇怪,海边的人如果遇到了大饥荒,难道就不会往海上跑吗?大海里有取之不尽的资源,那里有营养丰富的海带海草,更有捕不完的鱼虾,海边上的人又怎么会活活饿死呢?这只是一种简单的推想。在当时的条件下,不要说鱼虾,就是树皮叶子都会剥下来的。饥饿让人失去了最起码的拼争能力,面对大自然的暴虐已经惊慌失措。再说水中捞生哪有那么容易,这不仅需要水上技能和体力,还需要工具。在短时间内集中起一大批船和网,这是不可能的。
《锁麟囊》中记载的那个薛湘灵沦落到了莱州,今天看是一次长长的流浪。因为从登州到莱州足足有三百里,这对一个饥寒交迫的弱女子来说是不短的一段路程。现在要说的故事正好反过来,是一个莱州的弱女子一路流浪过来,要到登州坐船投亲,躲避灾难。当时的莱州到登州沿海一带正逢百年不遇的饥荒,而这个女子一家都先后饿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就像那个剧中的女子一样,她也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在家境好的时候曾援助了许多贫民度过艰难,最后自己也走到了沦落他乡的境地。
这个女子原以为进入了富裕的登州,一切都会好起来,谁知一路上连一家粥棚都找不到。再加上灾区暴发了瘟疫,往往是整个村子都找不到一个人。她惊慌逃生,饥渴让她几次倒下又几次爬起。就这样跌跌撞撞往前赶,最后闯进海边荒原里来了。当年的荒原是莽林,是兽比人多的地方。
她迷失在丛林中,不识东西南北,也辨不清海浪和林涛的声音。当时正是枯春时节,荒林里没有一点可吃的东西。她赤手空拳,只携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捎给亲人的一双布鞋。就依靠一点微薄的希望,盼着能快些找到那个登州码头,这才没有倒地不起。就这样咬着牙往前走,直到失去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倒地的一刻,她好像看见了前边的树隙里闪过一个苍白的屋顶。
那是一座林中茅屋,屋顶的茅草被雨雪洗白了。就像当年的薛湘灵得到了奇迹般的救助一样,她也被茅屋中的一位老人救下来了。这位老人一人独居,须发斑白,好像已经有一百岁了。但老人精神健旺,腿脚利索,坐在一旁看着她,手边是一本打开的书。她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同时还闻到了满屋的香气。老人扶她起来,给她吃了些粥,让她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没等老人问起,她就哭诉了从莱州到登州这一路的惨状。白须老人一声不吭,只抬头看着窗外满地的枯树。
女子在茅屋住了两天,第三天执意启程。她跪谢老人的救命之恩,一直不语的白须老人才摇头说:你走不出这片林子,从这里往东有一百二十里,你就是不迷路也不行啊。老人说着从炕头橱子中找出了几个大如鹅卵的糕饼,一捧出来,扑鼻的浓香让她泪水都涌出来了。她吃了一口,觉得满口满颊都是香的,这香气再进入肺腑。她一连吃了两个,再吃第三个,老人阻止了她。
老人为她备了一个兽皮水囊,又将十枚香饼装在一个粗布口袋里。老人一直将她送了很远,指点了路径,让她白天循海往东,入夜则找草窝眠下,睡前须点燃一种薰香:它只要燃起来,就不会有任何野物敢来侵犯。老人嘱咐说一定要按时安眠,只有这样才能走出这片荒野,并让她记住:一天顶多食上两枚香饼,这样即便五天赶到码头,食物也绰绰有余了。女子再一次跪谢,又问这香气特异的糕饼是什么做成的?老人告诉她,这是入冬以后采集的各种香甜的根茎,晒干后捣成粉,又经过几次蒸晒做成的,人食后可抵大饥馑,可壮筋骨长力气。
女子一路上每日只食两枚香饼,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腿脚强健,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走出了荒原,找到了登州码头。就这样她活了过来,得以与亲人团聚。后来她一次次讲述被搭救的经过,并将余下的一枚香根饼珍藏下来,一直传到了后人。所有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认为那个林中老人其实是个神仙。
三返和定居
胶东半岛中部的栖霞市由山地组成,俗称“胶东屋脊”。这里多山而且秀丽,有温泉,是历史上道家的活动场所。地理决定人事,这在栖霞似乎又是一个证明。比起周围的县市,唯独这里没有海岸线,是半岛中间凸起的一个高地,是坚实的岩石。而半岛其他地区大都由大大小小的海滨冲积平原构成。栖霞是半岛的内陆兼高地,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起海边仙人的藏身之所,想到一个特殊的攀登和观望之地。事实上这里出现的文化人物较之其他地区,显得更扎实也更有内容。这一切的发生可能都不是偶然的。这里曾有过一些重大的、足以影响到中国文化史的历史事件,比如道家代表人物丘处机和滨都里、全真道与太虚宫等。
栖霞同样是一个神仙传说繁多、蓄志修身传统深远的地方。在大大小小的山峦间,在纵横交织的泉间河流间,常有一些寂寂无声的有趣人事。如栖霞西部的蚕山脚下,直到七八十年前还有独居的老人,而这个老人并非修道的人,而是普普通通的山民,有家小和田产营生。他进山独居的故事不仅真实,而且在当地人人知晓,可以说近在眼前。
起因是有一年春天,年过半百的他翻山越岭到另一个镇子上去,回来的路上口渴难忍,正好遇上一处山泉,就俯下身子喝了起来。谁知他擦擦嘴巴站起时,才感到这不是一般的泉,特别清冽甘甜,让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气。他看着泉水不肯离去,又伏下喝了一会儿,直喝得腹中饱胀这才开始赶路。又翻过一道山梁,抬眼都能看到自己的村子了,他却再次挂记起那处泉水,于是又顺着来路返回。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那处甘泉,他俯下身子又是一阵畅饮。
这个故事本来讲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可实际上并非如此。真实的情况是他再次踏上归程,连翻两座小山,眼看就要到家的时候又犹豫起来了。他心里有了更大的担心,就是害怕这一回家真的就要弄丢了那个泉子。这一想他就焦急起来,决心再次回返:不光要畅饮,还要看准路径,把通向山泉的参照物一一记住,再做上记号,以便将来能随时找到。
就这样他第三次返回,回到了那个山泉旁。
栖霞山区的泉水是很多的,每到崖下石间,淙淙渗流和大小活泉并不罕见。可是能够吸引一个山里人三番回头畅饮的泉,却也少见。就这样,他回到了村里后又高兴又遗憾,不过总算能够记住那个甘泉所在的位置。从这一天起他的生活就发生了某种变化,这一点连家里人都看出来了。他忘不掉那个泉。他的一家真是不错:妻子贤良,儿子孝顺,有几亩祖传的山地,日子过得还好。这一年他正好五十岁多一点,身上还有不少力气,可是却不知道该使向哪里。有一天他终于对妻子提出一个想法,说在村子里住了好几代,如今实在呆得有点腻了,想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试一下。妻子问他要到哪里去?他就说起了那处山泉。
妻子和儿子当然不会同意。荒凉的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