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2期

灰袍子

作者:石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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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十块钱进的布,十块钱给人卖出去,一分钱都不挣?你还是在挣嘛。这样的话好像是很具有说服力。我说老爸干脆你就不做生意了,反正你也是发不了什么财。叔叔说你也跟上人胡说呢,不做生意我咋得活?一大家子人谁来养活?光念书的娃就四个,都得花钱啊。我还想说什么,但是话在口头没说出来。我想着对我的叔叔不能太过分,他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很不错了,至少是他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不便或不利。一个不给他人带来不便不利的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都是无可厚非的。
  我是在说什么?我不该这样总结叔叔的。然而叔叔也是不需要我来总结他的吧。
  村里还有一个老人,当过阿訇,口才不大好的缘故,使他的阿訇当得不怎么顺利,有时候看见他当阿訇去了,有时候又可以在村子里看到他,在田地里犁地拔麦子什么的,这就说明这段时间他不在当阿訇的。他要是穿起灰袍子来,就说明他是在阿訇的任上。他的仪表还是不错的,生得面目清峻,眼神幽邃,即使不熟悉的人,也容易猜测出他阿訇的职业来,甚至比阿訇的位置还要高一些的,譬如老人家(教主之意)什么的,至少也像是老人家的一个贴身跟随者。他穿了灰袍子在村巷里走过的时候,会给村子里带来一种神秘甚至是古怪的气息。他倒像是一个影子,而且他自己也愿意成为一个影子似的。也许这和他在坟院里住久了有关系吧。他的女人去世后不久,他就从阿訇的任上回来,阿訇也不当了,就在乱麻麻的坟堆后面建起一座小房子,他就搬去那里住了,一住就是许多年。起初几个儿子都去哭着劝谏,一个活人,教门上好大家都是知道的,也是理解的,活着是假的,人总归都有一死,可是既然一口气数还没有断,就还是住在人伙伙里的好,就是经典上也不鼓励一个活人住到坟地里去吧。另外,你撇下东垭(尘世)到这里图清省,知道的人说你一心在教门上,在化浊为清、修己归主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当后人的不孝顺你,我妈前脚刚无常,后脚你就到这里来,我们做儿女的脸上也不光彩啊。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我们这些当后人的想一想啊。说不动老人,就又请了村里一些有脸面的人。陪同了去劝,这也是儿女们的一个手段,是做给村里人看的,让街坊邻居们看到,到这里完全是因为老人心在教门,不贪东垭了,并不是他们做儿女的不孝顺。
  老人坚决得很,咋劝也是不回去,后半辈子就在这里住定了。这样他就在坟院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多年。村里人他也好像是不认识了,有去给老人走坟的,他看见了像没看见一样,搞得走坟的人也没办法给他打招呼。然而对叔叔他还是有些热情的,若是叔叔去拱北上,他就会邀请叔叔去他的小屋里坐上一坐。两个人一坐会坐上很久,也不知他们两人谈的是什么。
  我们村子的坟院里有拱北,而且是两个拱北,就是说,有两个圣徒墓在我们村里,这在方圆数百里可谓仅见。因此各道四处的人常来我们村子上坟沾吉,渐渐地也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有些上坟的人不知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理或举意,会到那老人的屋子里去,给他散点乜贴(有宗教意味的钱物),很快又退出来。有时候他的门却是自里面闩着的,他的窗玻璃厚厚的,不甚透明,看来那是他特选的玻璃,从外面隐隐能看到他就在里面,静静地坐着或是在做礼拜。要是不在礼拜,就不怕打扰的,上坟的人就会轻轻地敲门,但门一般不会开。
  上坟的人就把乜贴钱从门缝里塞进去,或是放在窗台上,拿一个什么压住,然后悄然离去。
  这就引出一些闲话来,说这个老人,原以为他是抛开了东垭,一心办教门呢,却原来心机是这么的深,好运气终于是来了,看多少人在给他散乜贴呢。那么多的乜贴钱都上哪里去了呢?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老人的几个儿子坐不住了。他的几个儿子光阴都不错,其中的一个这几年更是挣了大钱,养着好几辆运输车。弟兄几个碰头一商量,不行,不能任人家这样说,咱们又不是缺那几个乜贴钱,咱们也不是能随便接受乜贴的人,乜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得的不正当了反过来伤人呢。弟兄几个私下里商量好了,就连哭带劝地把老人的那个小房子给拆了,把一脸不情愿的老人给背了回去。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几个儿子又给老人张罗着找了个老婆。大概其中也有过老人和儿子们的较量和谈判吧,后来几个儿子又在坟院外面的田地里盖了两小间屋子,让老人带新娶的女人住了过去。总之老人看来还是喜欢在坟地里住,儿子们的做法也可谓两全其美。在给老人盖房子的同时,儿子们又把坟院里归他们教派的那个拱北修葺一番,四围加了护栏,看来是花了不少钱。哪里来的钱呢?原来就是老人这几年得的乜贴钱,一分钱也没敢私沾,全部花在了老人家的拱北上。儿子们还倒贴了一些进去,当然这种倒贴他们是乐意的。现在老人虽说是毗邻着坟院,但毕竟不是住在坟院里了,毗邻着坟院的也不只老人一家,这样也免去了前来上坟的人再给老人散乜贴。
  但是听说老人这几年在坟院里是没有白住,前世后世的事情老人都知道一些呢。于是一些人就去打听自家的亡人在后世的情况,都可以打听到的。父亲的一个朋友,去年一时想不开,跳到水窖里淹死了,这就算是自杀了。自杀者在教规上是遭谴责的,在后世里也会不大好过。父亲的这个朋友忠厚了一辈子,也没有享过什么福,又是这样的一个结局,父亲对他还是有一些牵念的,很想去找那老人打听一下朋友在后世里的情况。动念已久,却迟迟没去,不知道父亲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另有一个值得一说的人叫努尔,是父亲的一个堂舅。我叫他努尔舅爷,已是年过花甲。关于父亲的这个堂舅,我在好几篇文字中都已经写过他了。他生有十个儿子,一个女儿,引得村里人都替他发愁,说这么多的儿子,哪来的钱给他们说媳妇啊。想着媳妇娶到一半,努尔舅爷就可能撒手归去,不再管这些愁人的事了,毕竟他家的光阴从来就不是很好。儿多的母苦,当父亲的其实也是松活不了多少。
  努尔舅爷家一直是村里的一个话题。努尔舅爷的苦性是很好的。按村里人的说法,就算是一头牛也未必苦得过他。村里人都会说到他的走。那是走么?那不是走了,那只能说是跑了。努尔舅爷一辈子都在跑着,就像他是在大风里头,不得不那样跑似的走。村里人会学努尔舅爷的见人打招呼,在村巷里碰到了,不要指望他站下来跟你打招呼,没这个事的,他是边走边斜了身子和你招呼着,说着话,人已经从你身边过去了,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跑到远处去了,就像后面有人在追着,前面也有人在喊着那样。努尔舅爷的腿不怎么好了,像两根假腿勉强地给他利用着,可是他竟然可以用那样的两条腿走得那么快,而且一走竞走了那么多年。村里人学努尔舅爷的走取乐子,不管模仿技术多么差的人,只要他模仿努尔舅爷的走,都可以一眼被看出来。并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努尔舅爷并没有中途不负责任地撒手,他就那样一路小跑着给十个儿子陆续都娶上了媳妇。有人给他算过账,娶一个媳妇,少算,花两万,十个就是二十万了。啊呀,这样子一算,原来你是村里最富的人嘛。算账的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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