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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人生(三)
作者:魏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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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驻军定襄县的一个日本联队长(相当于团长吧),因仰慕樊金堂,竟突发奇想,忽然给其写一信,说:“非常敬佩樊大队长,想同樊大队长见一面,不知能否垂允?”一向豪侠气的樊金堂没多想就同意了,并回信说:“在下恭候奉教。”
在约定的时间,日军那位联队长没带武器,只带一翻译,来了。战士们请示樊金堂:“来了两个鬼子,打不打?”樊说:“别打,人家这是客情,咱们要以礼相待。”就这样,中日两个军官“私下”会晤了,互致敬礼,握手言欢,然后就在农村的土炕上分宾主落座。那联队长先说了一大套如何敬佩樊大队长的话,樊金堂忙命炊事员炒了几个菜,两人喝着老白干,谈打仗以外的一切事。谈着谈着,就谈到了个人问题上去。那联队长问:“樊大队长娶媳妇了吗?”十九岁的樊大队长脸一红,说还没呢。憨厚的樊大队长话少,那天,他只会说“今日相见,万分荣幸,请喝酒,请吃菜”,别无他话。
分手时,那联队长说:“樊大队长,有什么需要,兄弟一定帮忙,一定尽力。”樊金堂开玩笑说:“我需要一挺歪把子机枪,两箱子弹。”不过,这也真是樊金堂的队伍之所需。联队长说:“一定办到。”在敌我激烈的交战间隙,竟有这样的国际玩笑,想来世之绝无仅有!也别说,日军那位联队长还真是一言九鼎,隔了两天,真的派两个日本兵和四个民夫,如数把樊金堂当笑话说的东西送来了。樊金堂嘴里不住的说:“够朋友,够朋友。”然后,请两个日本兵吃了饭,准备送他们走。可两个日本兵用半生不熟地中国话说:“联队长的命令,把东西送交樊大队长后,就不用回来了,算我们逃亡。因为真要回去,是要被枪毙的。”为难之中,樊金堂想起了军区,这才把两个日本兵送交上去。聂荣臻司令员知道后,便在电话那头批评说:“这么大的事,你樊金堂既不请示,也不报告……”
以后的以后,开除、下放、坐监、劳改等厄运一直伴随着樊金堂,直到1978年之后,组织上才主动给樊金堂落实政策,定为太原市城建局副局长。最终,樊金堂逝世于定襄县,据说当时给他送葬的有好几千人。
上述资料,源自《不能宣传的抗日英雄》3一文。看题目就知道樊金堂个人史的敏感性。这使我想起和樊金堂相对应的历史人物陆虎子(山东临邑人)来。因他也是一个不宜宣传的抗日英雄,九年前,我就用小说的形式,写成《无常》,再现了他的部分人生轨迹,其中有这么一段:
一年后的一个冬日,虎子回来了。……却说他走至炮楼前,日本兵士用枪瞄准他大吼一声:“八格亚路!”
虎子尚未应对,便闻槐树林里有人喊道:“俺是你陆老爷!”
“嗨!”炮楼上的兵士收枪,两脚“啪”的一并,给虎子敬了个礼。虎子正迷惑不解,但见炮楼上多出几个背枪的日本兵士,又一起给陆虎子敬了个礼,并目送他走进槐树林……4
当年,在临邑一带的日本兵都知道陆虎子的威名,确也都敬佩他精妙的枪法和盖世的武功。因有陆虎子的队伍(先是自行组织,后被中共收编)在临邑坐地活动,那时的日本鬼子几乎没有敢走出炮楼作恶的。因此,日军在临邑区域的一些炮楼始终没有被陆虎子的队伍给主动端掉过。这是不是陆虎子的历史污点呢?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陆虎子仿佛比樊金堂的命运要好些,他在解放后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去世,基本没挨过什么整治。相反,他还能居功自傲地跑到县委领导那里指点江山,批评这,批评那。谁要惹火了他,他还会动武以慑……只是他没有像樊金堂那样,在余生获得过什么新荣誉或新头衔罢了。
正所谓患得患失。在樊金堂与陆虎子之间,不知谁的命运好于谁。我想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有多少把握自身命运的权利。非常人都如此,恐怕普通人就更没有多少“自我的权利”了。
注释:
〔1〕均见《读者》2003年第5期。
〔2〕参见《参考消息》2003年1月31日。
〔3〕参见《读者》2002年第14期。
〔4〕参见《滇池》199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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