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上午打瞌睡的女孩
作者:鬼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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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命是留下来了,但那个女的送来的两千块钱,却转眼之间,全都跑进了医院。我心里感到困惑。我想,父亲让那个妓女送来那两千块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是为了让我和我的母亲能够改善一点生活呢?或是为了谋杀我的母亲?
我时常白天黑夜地想着这两个问号。但我总是想了开头,想不到结尾,有时想到了结尾,却又好像不对。
从医院回来以后,母亲经常拿着那些医药费,在床上来回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到了床上。有时,她看着看着突然眼睛一闭,就把那些医药发票盖在眼上,我想那样她怎么看得见呢?但慢慢地,我就看到了两个小小的湿点出现在发票的背后。我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就转过了脸去,我不想让自己看到太多。因为随后的情景,便是那些发票会慢慢地湿开,最后湿成软软的一片。
一天,母亲把我叫到她的床前,把那些发票递给我。
她说你拿着,你拿着它们去找找我们的厂长,看能不能给报销一点?
我把发票接到手上,我说我该怎么说呢?母亲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反而问我,你说怎么说好呢?
我的脑子一愣,心想你怎么反而问我呢?但我还是告诉了她,我说,就说这医药费都是跟别人借的吧。
母亲说好的,那你就这么说吧。说完自己又伤心起来。她说他们要是不给报销呢?这么多的钱,可就全都扔到了水里了。
我心里说你知道了吧?知道了为什么还自杀呢?
我心想,你如果不去买那个农药,而是去买你的菜,你知道两千块钱够我们吃多久吗?
我拿着那些医药费就找他们厂长去了。我去的不是工厂,而是厂长的家里。厂长的家我去过一次,那是我母亲下岗前带我去的。母亲拿着一大箱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罗汉果,说是让厂长泡茶喝。母亲说厂长呀厂长,你烧烟烧得太厉害了,你应该喝一点罗汉果润润你的肺。她说罗汉果茶是润肺的你知道吗?厂长听了很高兴。其实我也知道,母亲的目的不是为了给厂长润肺,而是另有目的。那些时候,他们厂里刚刚传说要准备有人下岗,母亲希望自己的名字不在那些人中。母亲的理由是父亲的工厂听说就要破产,她说我们不能两个人全都下岗。厂长连连说了几声好的好的。厂长的声音相当清晰,每个字都来自于绝对健康的肺腑,他根本就不需要母亲的罗汉果茶去给他滋润。他说我们会替你考虑这个问题的。他说上边已经有了文件,说是不允许夫妻两人全都下岗。可母亲后来还是下岗了,因为母亲下岗的时候,父亲的工厂还没有宣布完蛋,也就是说,父亲那时还在厂里呆着,所以,厂长说过的话是不需要负任何良心责任的。所以母亲只好悲哀地摇着头,说是这个年月里的人太聪明了,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无话可说。当然,做厂长的,他也许有他的难处,一箱罗汉果与一个厂长的难处相比起来,那算得了什么呢?如果我是厂长,或许,我也会这样。
我拿着母亲的医药费去找厂长的那天,我也没有空手而去。我怕进屋的头一句说不出来。我拿的当然不再是罗汉果,罗汉果一个就是一块多两块钱,我哪里有那个钱呢?我提的是一小袋苹果,那是在路边买的。我一手提着那袋不大的苹果,一手紧紧地攥着那些医药发票,走进厂长家门的时候,我没想到还有两个副厂长也坐在那里。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可能是谈厂里的事,也可能是谈他们自己的什么私事,很难说。他们都知道我母亲自杀的事。我还没开口,他们就七嘴八舌地问我,你妈现在怎么样?她出院了没有?
我只知道,我不能对他们太说真话,我说医院要我妈还住些日子的,但我妈说没有钱了,不住了,就出院了。说着我把手里医药费亮了出来,我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厂长从我手里拿了过去,翻了几翻,又看了几看,没有说话就递给了身边的另一个副厂长。看他的样子,他想由别人先说。那副厂长看过之后却也没有说话,他把那些发票往旁边一递,传到了另一个副厂长的手上。
最后还是厂长说话。
他说的先是一堆客套话,什么可怜啦,同情啦,还骂了我父亲七八句,每一句都把我父亲骂得狗屁一样,接着便说了一大堆厂里的困难。我知道那是说给我母亲听的,说完嘴巴一歪,语气慢了下来,他说你妈这医药费不好报,因为你妈她不是得了什么病,她是自己喝了农药自杀;再说了,厂里现在也没钱,我们一年前的医药费如今都自己锁在箱里呢。
我傻傻地站了一下,我知道这事不能多费口舌,免得回家后不停地喝水还自己心里难受。再说了,我对母亲也有意见,我心想你既然是自杀进的医院,你还报什么销呢?哪里有自杀可以报销的道理呢?我拿起他们放在茶几上的那些发票,我说那我走了。我刚一转身,厂长就站起来把我拉住了。他说你等一等,然后让那两位副厂长把放在茶几上的几个大苹果抓起来,塞进我提去的苹果袋里,让我拿回家里给我的母亲。厂长家的楼脚下有一个很漂亮的垃圾桶。我站在垃圾桶旁,想把他们的苹果一个一个地扔进去。
最后我没有扔。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我觉得拿回去对母亲多少还是有点好处的。
再说,那么大个的一个苹果,我想买还买不起呢!
看着那些回来的发票,母亲并没有开口骂人,她只是睁大着眼睛,默默地凝视着头上的天花板,默默地往心里吞着什么。
那一摞发票,我没有丢掉。我把它们整理好,收藏在一个烂了的文具盒里,外边用一根橡皮筋一道一道地扎紧,然后放在我床头的窗台上。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的父亲的,那时候,我要一张一张地递给他,然后告诉他,这就是你让那个妓女给我们送来的两千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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