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九十年代杂诗抄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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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 雷
留下潇潇雨给水泥阑干
轻雷附远山迤逦而去
四月天凉如九月
下午天暗如傍晚
阑干讥笑我听雨
在雨中寻找什么
越过一波一波的屋瓦
我寻找雷声那远去的
雷声 曾挟持我的青春
奔向暴风雨 暴风雨
击打着湿透的头发睫毛
湿透的胸脯脊梁湿透的
道路 化成一片泥泞
我不寻找泥泞的记忆
我只眺望天外的雷声
回答水泥阑干的讥笑
:坏天气我有好心情
韩 瓶
南京章品镇老人赠我一只
韩瓶,说是南宋韩世忠将军部
下的军用水瓶。据白建国考证
,这种至今遗存不少的陶瓶,
也有可能是当时百姓盛了酒劳
军的。
二十世纪最后的清水
注入了一千年前的韩瓶。
小小的矢车菊不能理解
为什么黄天荡曾有杀声?
这土色的陶瓶却最理解
那挎着它穿越日夜的士兵,
理解他们的渴望,渴望着
喝一口家乡水的心情;
理解他们离不开家乡的热土
却又不能不离开家乡的苦痛,
理解他们不愿年轻轻地死去
但是不得不赴死的宿命;
杀声已息,遍野士兵的白骨
已化作青磷暗夜里飘零,
好像一切只是虚幻的传说,
只有出土的古瓶默默作证。
无生命的陶瓶默默证明
这里出现又消失了多少生命,
无名物胜过了有姓名的人,
将军的姓给了千万只陶瓶。
悠悠千载,谁是长存者?
不是将军也不是士兵,
一束矢车菊,偶然插进了
最终也要回归黄土的韩瓶。
烛 光
蜡泪会流干的
烛光会熄灭的
长夜的黑暗将会合围
秉烛的人们将会散去
一点点的烛光
一滴滴的蜡泪
除了哀悼死者和自己
颤抖的烛光无所作为
乐观烧成了灰烬
悲观也烧成灰烬
这里还剩下什么可烧
无人回答也无人发问
〔责任编辑 陈永春〕